十幾只黑漆漆亮亮的蟑螂齊心協力往張乾領袖口里鉆,嚇得他連蹦帶跳。
柳竹秋讓下人們別,張乾掉外,親自用書本幫他把蟑螂都趕出來,一只只踩死了,正告誡:“想嚇唬人得用蜈蚣蝎子,幾只蟑螂頂什麼用。”
年恨恨瞪著,鼻孔張,真像頭發怒的小牛犢。
柳竹秋見他不服氣,領他到書架前,讓他隨意取出一本書,再隨意一段考。
張乾挑了本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唐人筆記,剛翻開,柳竹秋就說:“錯了。你倒過來翻,我倒過來背,錯一個字,我立馬走人。”
張乾以為說大話,翻開一頁考。柳竹秋一口氣背完整頁,一字不差,再往后考也一樣。
下人們都咋舌稱奇,張乾還當是湊巧,連續挑出十幾本生僻古籍測試,發現柳竹秋本本如數家珍,倒背如流。有好些字他都不認識,下人用《類篇》⑤查對,柳竹秋也都沒念錯,果是貨真價實的才子。
“你會讀書又怎樣?本朝遍地文,缺的是能領兵打仗的將軍,我以后要考武舉!不同你們這些書呆子為伍!”
張乾哇哇示威,柳竹秋夸他有志氣,他去到院子里,指著一株垂柳說。
“看到那樹正中央的疙瘩了嗎,武舉考試最先考的是騎,你且退后十丈,中那疙瘩給我瞧瞧。”
說罷人取來弓箭。
張乾好狩獵,平日所獲頗多,以為此事輕而易舉,然而連三箭,一發未中。
那垂柳枝條不停晃,極易干擾人的視線,樹瘤不過拳頭大小,距離又遠,沒有深厚功底很難中。
柳竹秋笑瞇瞇看著他懊惱跳腳,說:“這手也只配做黃溏之戲,陪小兒打仗了。”
張乾將彎弓丟給:“有本事你中一個讓小爺開開眼!”
柳竹秋七歲開始學騎,早駕輕就。從容持弓,再退后十丈,毫不停頓地出三箭。
張乾跑到樹下,見三支羽矢齊齊釘在那樹瘤上,箭頭幾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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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神箭手啊!”
他著緩步走來的書生,不自贊嘆。
柳竹秋了真本事,這才教訓:“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這方是進取之道。你不讀書,又只會些三腳貓功夫,算什麼本事?將來離開張廠公的庇護,那些阿諛奉承之徒還會幫襯你嗎?我看你聰明伶俐,也還不壞,若肯向上,我就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你,如何?”
張乾咬著,猶豫半晌反問:“聽說先生也逛院,名教講究‘存天理,去人’,您認為您這種行為妥當嗎?”
柳竹秋笑道:“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者也。’,孟子也說:‘人知好而慕艾’⑦,可見古之先賢并不反對好,認為這是人的自然天。我是與錦云樓的妙仙姑娘好,但始終只同一人來往。曾子曰:‘吾日三省吾: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而不信乎?’⑧,我對人的專一就相當于名教最講求的‘忠信’,遵照宣圣⑨的教誨,像好一樣好德,有何不妥?”
“”是程朱理學興出來的規矩,當代科舉考試都圍繞這套理論出題評審。男人若想進學,必須背誦鉆研,心里面信不信,行上守不守則是另一回事。
柳竹秋念書時最不看這些,時常針對批判,斥之為“偽學”。此時用“歪理”應付頑的找茬正合適。
張乾被說得心悅誠服,他捉弄以前那些塾師,是嫌他們都是欺世盜名的偽君子。學堂上滿口仁義道德,出門后就去吃喝嫖賭。今天東家的姐兒臉蛋好,明天西家的姑娘段,甚而睡小倌尼姑,水旱并行,葷素不忌,一個比一個下流。他深惡痛絕,才想法設法趕他們走。
此番這個溫先生文武雙全,言行做派磊落不羈,有資格為人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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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甘愿拜了老師,此后柳竹秋每五日去張家授課,每次他都聽說聽教,不到一年讀完了《四書》,還能寫上兩篇簡單的詩詞。
張選志那歡喜勁兒比甘蔗拌糖還甜,將柳竹秋奉為上賓,唯恐相待不周。
聽說溫霄寒攪進科舉舞弊案,他很心急,生怕這教書先生有個好歹,耽誤寶貝孫子的前程。在慶德帝邊察言觀,見機替他開。
慶德帝素聞溫霄寒才名,閱覽他寫在飛花樓的五篇文章,忍不住擊節贊嘆,才給牛敦厚下了“若無嫌疑,許釋放寧家”的諭旨。
柳竹秋辭出順天府衙時暮已深。瑞福正牽著馬在大門外迎候,小聲吩咐:“你速速回去向三爺和三報平安,我先去錦云樓知會妙仙姐姐,免得為我擔憂。”
瑞福去后,旁邊走來一個老仆,認得是蕭其臻的家奴郭四。
“溫孝廉,我家老爺記掛您的安危,命我在此等候多時了。您沒事吧?”
柳竹秋與蕭其臻道別時見他灼急得幾乎失態,相信若不是為避嫌疑,他定會親來問候,單從道義立場出發也屬不易,真真做到了“先行其言,而后從之。⑩”
“牛府尹已替我洗清嫌疑,我急著回家,改日再登門向蕭大人道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