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見是皇太子的儀仗,不分貴賤一齊塵而拜。柳竹秋突然扶起涂者,拖架著走到路中央跪下。衛們驚慌不已,跑上去拉拽,車駕已被停。
衛隊長高聲問:“何人攔駕?”
兇神惡煞的衛們像耗子聞貓,腳伏地。
柳竹秋搶先稟報:“草民溫霄寒,叩問太子殿下金安。此刻這里出了一件可疑事,或干系皇家面,草民斗膽,乞請殿下明鑒!”
中氣十足的話音綿延回,人們瞪大驚奇的眼睛,爭相打量這膽大妄為的書生。
良久,馬隊左右散開,儀仗深走來一高兩矮三個宦。按禮節,平民未經許可不得目視上及其侍從,柳竹秋和其他人一道躬伏拜。宦們走到近,為首那高個子的發出蒼老而尖細的詢問。
“大膽刁民,竟敢攔截太子車駕,該當何罪?”
又嚇唬衛們:“你們幾個也是,護駕不周,等著被🪓頭吧!”
衛頭領慌忙求告:“公公息怒,卑職等正捉拿人犯,這書生跑出來搗,又趁我等跪地迎駕時將犯人拖過來堵路,卑職等來不及阻攔,這才驚了千歲爺的駕,萬恕罪啊!”
柳竹秋有膽量冒險救人,就有膽量遞答應對,馬上申辯:“公公,草民適才路過,偶然在宮墻上發現三涂,畫的是一只兔子頭戴帽。草民想兔字上面加個蓋就是冤字,頭戴帽,似乎喻示有冤獄發生。隨后就看到這幾位軍爺追打這名男子,說他就是涂者。軍爺們執法森嚴固然不錯,但若不經調查就將此人當街死,必令平民猜疑驚怖,致使流言四起,損壞天家聲譽。草民無力勸阻幾位軍爺,不得已才行此罪妄之舉,乞請太子殿下徹查此事,燭弊,以安人心。”
老宦沉默片刻,問:“你剛才說你溫霄寒,是為安國寺題序那個嗎?”
“正是草民。”
“聽說府正因順天鄉試舞弊案緝拿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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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今日已去順天府衙審,牛府尹奉圣諭許我回家候命。剛才就是直接從府衙過來的。”
老宦問明涂所在的位置,派兩個小宦去查看,得知確有其事后回去稟報太子。
過了一會兒只聽馬蹄錚錚,騎兵們分做兩路進,將柳竹秋等人夾在中間,后面宮人提燈撐傘,魚貫而來,也分做兩行左右排列。儀仗唱喏:“太子駕道!”
地上的人們趕忙埋頭,有人作慢了半拍立遭太監們叱罵。
慶德帝專寵章皇后,多年來堅持不設妃嬪,致使六宮虛置。膝下只有皇后所生的兩個兒子,太子朱昀曦是元子①,六歲立為東宮,十六歲開始觀政,深慶德帝寵。
柳竹秋京前便常聽人議論這位儲君,最熱門的話題都與他的容貌有關。據說皇太子資質秾粹,風神秀逸,和日月之容,秉金玉之質。
從小到大見過他的人無不贊嘆他的貌,連來進貢的西洋使臣朝參拜時都因他過分麗的容貌流淚,說他們國家的守護神塑像面孔歷來是模糊的,因為沒人能形容出神的樣貌,現在看到□□太子的尊容,終于知道神明是什麼模樣了。
這番吹捧太麻,曾被柳竹秋嗤為浮夸,可后來父親和哥哥們先后進宮朝拜,回來也都眾口一詞贊頌太子龍姿表,宛若天人。
好奇得不得了,曾問柳堯章:“我看那唱戲的蘇韻,面容已是男人中極姣好的了,比起太子來當如何?”
柳堯章教訓:“太子天潢貴胄,你怎能拿戲子同他比較。縱使只論容貌,蘇韻到他跟前也像柳之逢玉樹,必定黯然形穢。”
說得柳竹秋心無比,恨不得一睹為快。
眼下正是無心柳柳蔭,可顧慮到旁奄奄一息的涂者,就把“膽”收了回去,老老實實垂頭看地。
隨著一陣溫暖的蘭麝香氣襲來,太子已到了一丈之外,長影投遞進柳竹秋眼簾,還真比一般人好看。
老宦恭敬上奏:“千歲爺,這書生就是溫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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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做聲,天家高不可攀,不能隨便讓平民仰聆玉音。他大概已提前下達了旨意,柳竹秋見他的影子優雅地抬了抬手,老宦忙吩咐侍從:“太子有令,先將這涂者帶去醫治,待其蘇醒后送錦衛訊問。這幾個羽林衛不合當街施用酷刑,每人各領五十杖,軍都尉置。”
十幾個侍從走來帶走傷者和行兇者,柳竹秋張地等候發落,老宦忽然命抬頭。
這定是太子的意思,竊喜終于能趁機瞻睹傳說中的大人,暫且無視險惡境,不不慢抬起頭顱。
面前正圍著三四盞亮如火球的琉璃燈,習慣昏暗的眼珠不了強刺激,登時淚迸流,近在咫尺的景象一團模糊。
那頭戴翼善冠,著銀蟒袍的拔影掩映于影中,亦真亦幻,越想看清就越顯迷離。
剛手拭眼,老宦已命低下頭去。錯失良機,好不懊悔,跟著便被追究攔駕的罪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