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話將笑容從柳竹秋臉上生生下來。
柳邦彥對兒的外貌有三大恨：
一、腳太大。柳竹秋一歲時生母趙氏便病故了，被放在都老家由保姆養，六歲前像個野人，每天爬樹上房，四游竄。柳邦彥寫信吩咐家人替纏足。保姆心疼，拿裹腳布往腳丫上松松一繞，也不打結，隨便跑跑便撒開了，等被接到父親邊時還是個天足。老人家說這個年紀纏足已經晚了，纏準定弄殘廢，只好任其自然，最終長出一雙“巨靈神”的大腳。
二、個太高。古時候子形不比男子矮，《詩經.碩人》就歌頌莊姜“有一人，碩大而卷”，可見先秦時代的子都以高大修長為。后來“罷黜百家，獨尊儒”，世俗對子限制越來越嚴，直到纏起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行務求貞靜。子的形也普遍轉為以小纖細為。
柳竹秋生好，十歲起個頭就像春天的麥苗一個勁兒瘋漲，很快超過一般子的高界限，直至與父兄齊頭。每長高一寸，柳邦彥臉便黑一分，不嫌笨難看，說別的孩兒小鳥依人，亭亭玉立，是七層巨塔，拔地參天。只合去染坊做晾竿，能一口氣曬十匹布。
三、儀態差。子走路應裊娜緩，最好像輕云出岫，弱柳扶風。柳竹秋步速快，步幅大，加之長，行時風風火火，比尋常書生還氣，倒像個英姿颯爽的武弁。家里人常為此取笑，一次和父兄路過漕運碼頭，二哥指著正在閘的大糧船當眾打趣：“這船來勢沉而迅猛，倒像阿秋走路的姿勢。”
柳竹秋不服氣，當即指著在河岸上梳理羽的水鴨說：“這鴨子專臭，矯造作，儼然二哥顧影自憐之時。”
柳邦彥不說次子嘲諷妹妹，只罵柳竹秋無禮，還說糧船的比喻很切，命令今后必須勤修儀態，學出個宦小姐的樣子來。限定每日起床就須頭步搖，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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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樣首飾都是用來規范子步姿的，走路時步搖不許晃得太過，步不能搖得太響。而步搖就得梳高髻，步則要和曳地長搭配，讓柳竹秋深以為苦。
燈火映徹銅鏡，著鏡中梳牡丹頭，穿月白長襖的素面子，五面龐組合起來是順眼的，就是不符合時下對子的主流審。
眉太濃了，不似士大夫們喜好的遠山淺黛。
眼睛太大重瞼太深，類似羯胡特征，據說是自母家祖上留下來的統，隔代傳給了。
鼻梁太高，相書上說這是子傲慢克夫的征兆。
臉型略呈方形，與鵝蛋臉、瓜子臉的芊芊佳人比較，顯得朗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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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似桃，芳香撲鼻，糯甜。我們阿秋卻像炒蠶豆，油鹽不進，咬起來還嘣牙。”
這是好的大哥對柳竹秋的評價。那尚未謀面的大嫂就是個合乎大哥心意的完麗人。上次為討好小姑，親手幫柳竹秋做了雙棉鞋，得知雙腳的尺寸后大嫂呆愣半晌，驚嘆給做一雙鞋用的材料，夠自己做三雙。
柳竹秋微微嘆氣，不去想那些零狗碎的煩惱，讓春梨去請三哥柳堯章夫婦過來敘談。
“季瑤你沒事就好，今天可把我和你三哥嚇壞了。”
三嫂白秀英見面時一把握住柳竹秋雙手，臉上籠罩著憂慮的余波。
是柳竹秋的義妹，當日在閨中稱柳竹秋“二姐”，出嫁后了的嫂子，二人私底下便互稱名字，抵消輩分之差。
柳竹秋向兄嫂講述今日公堂上的形，安他們：“圣上命徹查此案，金宏斌這群飯桶是不得苦的，過不了多久定會招認，等查出題者，賈棟那畜生也休想網。到時就能給妙仙姐姐雪恨了。”
柳堯章說：“這回你總算如愿了，明天趕收拾東西回家去。你裝病這半個月老爺太太天天派人來看你，我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你餡，你早點回去我也能睡上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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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英讓他別說生分話，柳堯章指著自己青黑的眼圈說：“干系都由我擔著呢，我能不怕嗎？尤其是今天，載馳兄竟直接登門問罪，嚇得我當時腳筋都了。也虧得他寬厚仁義，還肯替咱們彌，這樣的好丈夫真是世間難尋，你得快些拿主意才是。”
他盯著柳竹秋，三句話繞回主題，還催白秀英幫忙游說。
柳竹秋不想難為好姐妹，含笑搪塞：“小妹豈敢辜負三哥意，只是你我都還不知道蕭大人的心意，萬一人家已經心有所屬，或者家里長輩另有打算呢？”
柳堯章拍口擔保：“你當三哥這狀元是糊涂得來的？蕭老夫人急著給載馳兄續弦，他呢，只想找個能和自己言語投契的，這些我都事先打聽清楚了，才敢為你們做伐柯人①。”
白秀英笑丈夫心急的模樣不像要嫁妹妹，倒像在為兄弟討媳婦，將削好皮的甜瓜遞給柳竹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