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貌真經得住千錘百煉,發火時也別樣人。柳竹秋旗開得勝,一面盡賞玩一面淡定過招。
“公子方才命我以此刻心境為題,小子見了公子,即為公子的絕世風華傾倒,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想法,是以獻此拙作,聊表頌揚,何來戲辱之說?”
褚公子不信鬼話,指著詩稿質問:“你在詩中寫什麼‘駕’、又寫什麼‘嫣然一笑’,分明把我比作人,還不戲辱?”
“公子誤會了,元人岑安卿有詩云‘海上三山渺何許,群仙騎隔風雨。’③,那凰男仙也能騎,豈是子所專的?至于嫣然一笑,宋朝賀鑄的《臨江仙.暫假臨淮東道主》中道:‘行擁一舟稱浪士,五湖春水如天。越人相顧足嫣然。’這越人自然是指越地的男,可見嫣然一詞既能用來形容子也能用來形容男子。公子微笑時猶如春風解意,暢笑時又似春滿園,您若當不得‘嫣然’二字,那還有誰當得?”
褚公子頰上的紅暈直欺胭脂,聲罵:“那最后三個字又該如何解釋?你把我與、相提并論,真是該死!”
見主人惱了,云杉慌忙幫腔:“柳竹秋,你仗著伶牙俐齒辱沒我家公子,還不跪地認罪,等著殺頭嗎?”
宋妙仙怕他們加害柳竹秋,搶上來挽住的胳膊。
柳竹秋握了握的手,緩步走向褚公子,放輕步伐,裝出平日在家應付父親考核的淑姿態。被云杉手阻擋后就地盈盈拜倒,不驚不詫沖褚公子微笑,還故意讓語氣甜膩。
“小子句句是真,公子為何不信?”
常言道,手不打笑臉人,長得又不難看,還能利用對手“好男不跟斗”的高傲心理,孰貓孰鼠,未可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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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公子果然中了絆馬繩,見長發披肩巧笑倩兮,端的是位清麗郎,與扮男子時反差巨大,心里又驚又怪,滿腔怒火竟發不出來,嗔道:“虧你還是宦門閨秀,這樣披頭散發跟男人講話好不知。云杉,先給找簪子,把頭發束起來。”
不等云杉行,宋妙仙已從自家發髻上拔下一梅花銀簪,上前替柳竹秋綰了個螺子髻。
褚公子命起,沒好氣道:“你接著說,再胡攪蠻纏,本公子定不饒你!”
接這半時,柳竹秋已認定他所來另有目的,斷不會輕下殺手,只管大著膽子任意發揮。
“小子通詩詞,生平最李太白的詩,覺得他所有詩歌中當屬《清平調》三首最旖旎婉艷。第一首‘云想裳花想容,春風拂檻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④,小子反復咀嚼若干次,都難以想象詩中所描人的貌,今日得見公子,方知世間真有謫仙,因而更加佩服太白筆力之妙傳神。”
連慣夸獎的褚公子也覺得這馬屁拍得高明,瞪的眼神失去凌厲。
“你只解釋最后三字,別以為東拉西扯就能糊弄過去。”
柳竹秋躬稟告:“公子看過《十艷小傳》,當知道小子用十種花卉比喻十艷,其中沒有牡丹、蓮花、花。因為蓮花是花中君子,花是花中士,牡丹更是花中至貴,都不可用以指代青樓子。而以公子之榮華質,正可比作人間富貴花。牡丹開在四月,其他花卉不敢與之爭鋒,都已提前凋謝。這就好比尋常人見了公子,亦如瓦礫不敢奪珠玉之彩。小子有于此,故而采用牡丹‘黯群芳’的典故來抒。純然是贊褒揚的意思。”
之前褚公子讓“為自己作傳”,此刻也用輕薄話來報復他。只要說者不怕,害的就是聽者。
褚公子明知柳竹秋在以牙還牙,卻因巧言令,沒辦法名正言順還擊,見仆從們有的難堪有的憋笑,心知糾纏下去丟臉的還是他,煩躁揮手:“罷了,且饒你這回。你有要命的把柄在本公子手里,往后必須聽我號令,敢有違逆,我就讓你柳家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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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竹秋繼續裝順:“是,小子今后定為公子馬首是瞻,只求公子高抬貴手,莫要為難我這弱子。”
“弱子……”
褚公子氣到發笑,刻薄,又想這人臉皮太厚,只會令傷害反彈,姑且忍住,咬了咬牙,下令:“我得走了,五天后再召見你。你先替我寫篇文章,題目是《君子謀道不謀食》,到時帶來見我。 ”
他起離座,等老奴替他理順衫袖,走過柳竹秋邊時還想教訓兩句。
柳竹秋抬起眼簾相迎,也想再細瞧他兩眼,試試能不能如春梨所說做上好夢。
自小不服禮教拘束,裝了四年風流書生,行事更是恣縱意,看人如同賞名花,愉悅隨,哪存在一說?目投遞,秋波涌起,褚公子的心反像小船陡遇顛簸,腮邊未退的薄紅又明艷起來,負氣摔袖快步離去。
等鬧事的全走了,宋妙仙趕反鎖房門,拉住柳竹秋問對策。
“姐姐莫急,那人想讓我幫他辦事,暫時不會害我。”
“你可知他是什麼人?”
“……不清楚,想必大有來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