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夫人道是,“夫人瞧,這兩個孩子可登對啊?”
換作誰,都不會說你家孩子配不上人家,知州夫人笑著應承:“那還有什麼可說的,郎才貌,天造地設的一雙。只是……說來巧得很,那日開國伯家過禮,小侯爺一道作陪,回去的路上有意無意同我打聽貴府上的姑娘,卻不是二姑娘,是四姑娘。”
這話一出,不謝老太太和扈夫人窒住了,隔壁花廳里也炸了鍋。
清如冷冷瞧著清圓,要是眼睛里頭能刀,早就把清圓千刀萬剮了。
清圓直發懵,雖說先前個個都拿和李從心聯系在一起,但自己并沒往心里去,因此猛聽知州夫人這麼說,真有些回不過神來。清如恨恨得牙有八丈長,自己覺得冤枉,擺手道:“二姐姐,這事卻不和我相干。”
清如哼笑,“四妹妹何必推,要是你娘在,可不要歡喜死了,姑娘悄沒聲兒地,連婿都找好了。”
清圓莫可奈何,便不再辯駁了。清和笑了笑,扭過頭,讓新雨往泡杏仁的盆里加熱水。
隔壁老太太沉了良久才道:“都是我的孫,我絕沒有厚此薄彼的意思,只是四丫頭這會子議親不是時候,一則年紀還小,二則……因姨娘的緣故,怕到了人家人欺辱。不瞞你說,我也替謀劃過,將來找個門戶過得去的,不要大富大貴,只要敬的便夠了。自小苦,倘或婚事上再委屈,豈不窩囊一輩子?家家嫁姑娘,都盼找個達顯貴的婿,我們四丫頭,我竟不是這麼想。依我的意思,只要婿有志才高,就算是寒門人家,也未嘗不可。”
這番話,說得知州夫人無可應對,隔壁花廳里的清圓臉上原還掛著笑,到這里是徹底笑不出來了。
原來只配嫁寒門,找個窮酸秀才過日子。謝老太太滿口大道理,卻沒有想過萬一貧寒人家也作怪,那究竟是在高門里頭當個委屈的主子強,還是在窮人家做老媽子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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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里剝好的杏仁放進碗里,站起道:“我上不大好,三位姐姐安坐,我先回去了。”說罷沒有再停留,徑直走出了薈芳園。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被風嗆的,還是其他什麼緣故,鼻腔里盈滿了酸楚。須得走快些,再不快些,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姑娘……”抱弦見走得匆忙,也不知該如何安。老太太做事當真絕得很,洋洋灑灑一通長篇大論,分明在往四姑娘心上扎刀。四姑娘平時雖有主張,到底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要有多刀槍不,才能忍親祖母這樣的刻意貶低?
春臺迎出來,了聲“姑娘”,沒應,提上了臺階。春臺納悶不已,再要出聲,抱弦沖搖了搖頭。
“我進去睡會子,沒有大事,不必我。”極力控制,把嗓音得低低的。
抱弦道是,“姑娘只管好生歇著吧。”一面替闔上了隔扇門。
春臺不明所以,只管沖抱弦使眼,抱弦嘆了口氣,把拉到院中的海棠樹下,一五一十地把先前的經過告訴,春臺怔了良久,嘆道:“以前咱們還不平,為什麼不咱們托生在大戶人家,要來做這等伺候人的活兒。如今看來,咱們也有咱們的好,了那些惡心人的愁悶,可以多活好些年。”
彼此都惘惘的,呆了會子,把針線挪到花架子底下做。不時抬眼瞧瞧門上,臥房里一直靜悄悄的,日影移過來,從正房的支摘窗,移到了東邊廊子上。姑娘這一覺睡得深遠,等醒過來時,大約會想明白好些事吧!
將夜的時候,院門上有小丫頭子跑進來,氣吁吁地喊春臺姐姐。因靜太大,惹得春臺一陣咒罵:“作死的東西,有鬼在后頭攆你麼,混喊什麼!”
小丫頭挨了罵,有點畏,絞著手指頭說:“老爺的船已到南浦,再有十里路就到家了。老太太知會姑娘們上前頭廳房里候著,我來給四姑娘報信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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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臺見不好再罵,聲應了句知道了,打發去了。
正要上四姑娘臥房敲門,那兩扇隔扇門自己打開了,里頭人出來,已經梳洗打扮好了,站在滴水下問:“還有多路?”
春臺說:“還有十里,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就到了。”
抱弦恰好也來了,把手里制香篆的家伙什給一旁的丫頭拿進去,留神看的臉,問:“姑娘這會子可好些了?”
清圓微微一笑,讓們放心。先頭趴在床上痛快地哭了一頓,哭累了就睡著了。醒來再想想,覺得自己大約是一時腦子不好使,竟會對自己的境遇到心酸。其實謝家這樣人家,本沒有什麼可指的,自己骨子里原還存著對親的,但今日以后,不會再有了。
“還有半個時辰,晚到了不好,咱們早些過去吧。”招一招丫頭小喜,取來一盞風燈,便和抱弦一起往前頭去。今晚的月亮像個被水泡糊了的餅子,邊緣慘淡。流云跑得飛快,沒頭沒腦蓋上去又扯開來,清圓仰頭看天,喃喃說,“明兒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