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定睛看了片刻,認出那是條紅。
再看,那浮在河面上的,不是水草,是一頭黑長發……
·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雨聲瀟瀟,一半拍在玻璃窗上,一半從半開的窗戶飄進來。
孟家住在一棟破舊居民樓的一樓,兩室一廳。兩間臥室一北一南,南面那間面積大采好,外婆和母親王麗梅在住。北面這間仄背,孟遙和妹妹住,一到雨天氣,地面回,暗,白天都得開燈。
“姐……”孟瑜立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孟遙站在窗前,一道清瘦的影子,和昏暗融為一。
孟遙回神。
孟瑜打開燈,瞧見窗前的書桌被雨打了一大片,“怎麼不關窗。”走過去關上窗,拿起一旁堆疊的紙箱子上的抹布,把桌面干凈,“媽剛才打電話,讓我們現在過去幫忙。”
天快黑了,沿河人家燈火漸次亮起來。
雨水澆在雨上,沙沙作響,姐妹兩人又加快了腳步。
蘇家是一棟三層小樓,帶個院子。
還沒到,就看見門前支起了雨棚,檐下掛起了白燈籠。
孟遙瞧著夜中那一排被雨霧暈開的白燈籠,心里一刺。
兩人走到檐下,下雨披,跺了跺雨靴的水,把傘收起來立在墻邊。
夜風發涼,吹著手臂上起了一層皮疙瘩。
燈照得雨發亮,前方雨棚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Advertisement
孟遙瞇了瞇眼。
孟瑜輕輕一推胳膊,“是不是丁卓哥?”
孟遙沒答,過了一會兒,那人朝著兩人走過來了。
孟瑜趕忙一揮手,“丁卓哥!”
那人也朝揮了揮手。
他上襯衫讓雨水浸深沉的黑,上一陣的水汽。
發上眉上也沾著水,一張臉上沒有毫表。
孟遙聲音有點發干,打了聲招呼,又說:“回來了。”
丁卓點一點頭。
三人都沉默下來。
半晌,丁卓了口袋,出包煙。他看了看,似乎是在確定打沒打,而后又出打火機,按了兩下,把含進里的煙點燃了,沉沉地吸了一口,“……怎麼發生的?”
孟遙心口發堵,張了張,半晌才說出話來,“……曼真昨晚上喝醉了,半夜停電,估計覺得熱,去河里游泳……”
孟遙嚨哽住。
丁卓手指夾著煙,立在那兒久久沒,孤孑的一道影子拖在臺階上,雨一陣陣飄在他背后。
孟遙心里越發覺得沉甸甸,像是棉絮沾了水,堵在那兒。別過頭,輕輕地了一下鼻子。
一陣風刮過來,騰起一陣青煙,煙灰落在丁卓腳邊上。
許久,他啞聲說:“進去吧。”
院子里也搭起雨棚,牽上了電線,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泡,底下立著幾張桌子,幾條凳子。雨水從雨棚頂上一一流下來,在水泥地上澆出雨花。
Advertisement
一樓客廳里坐得滿滿當當,孟遙認不全,只看出有幾個是蘇家的親戚。
三人在玄關張片刻,沒在人群里瞧見蘇曼真的父母。
孟遙正準備給母親王麗梅打個電話,旁邊臥室門一開,蘇曼真媽媽陳素月從里面走出來。
陳素月穿著件黑的針織開衫,神枯槁,兩眼紅腫,只剩兩條細。
往玄關了一眼,腳步一頓,聲音頓時哽咽,“小丁……”
丁卓趕走上前去。
陳素月一把抱住丁卓,嚎啕大哭,“小丁啊……曼真……曼真……”
丁卓抿著,一語不發,手掌按在陳素月背上,雙目低垂,眼中茫茫,似是大霧彌漫。
第2章 (02)葬禮
蘇曼真父親蘇欽德是鄒城康復醫院的副院長,因此蘇家在鄒城算得上是有頭有臉。鄒城地方小,平常哪家丟了狗,都能在地方晚報上占個豆腐塊,如今出了淹死人的大新聞,當然迅速了大家飯桌上嚼了又嚼的談資。
小報記者來門口堵了幾回,都被平日態度溫和謙恭的蘇欽德轟出去了。這些記者吃了閉門羹,轉頭就去報紙上添油加醋一通寫,不過一樁普通的意外溺水事故,卻被人杜撰了羅生門。
“你陳阿姨平常本來就不好,現在又要聽這些編排。蘇家就曼真這麼一個孩子,走了,現在連個主心骨都沒有……”王麗梅說一句,抹一把眼淚,“你說,這些人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孟遙沒說話,手里一把韭菜,快要被掐得七零八落。
吃過晚飯,蘇家親戚商量好了治喪事宜,到深夜,靈堂就布置起來了。
家里只有外婆一人,孟瑜吃過晚飯就回去了。孟遙和王麗梅回到家,已是凌晨兩點。
只睡了三小時,孟遙就起床了,和王麗梅簡單洗漱,趕去蘇家。
連日的雨,溫度降了許多,吹來的風帶著清寒。
五點天還是暗的,只有路燈亮著,未褪盡的黑暗伴著微雨,沿途石榴花落了,一地的殘紅。
這路,孟遙和曼真以前常走。
蘇家燈火通明,靈堂里已有人守著。
孟遙一踏進去,就看見立在燈下的丁卓。
他似乎還穿著昨天那件服,一手在袋,背得筆直。
孟遙將目投向前方。
靈堂正中立了幅蘇曼真的大幅照片,照片中的仍是巧笑倩兮。
那是幅藝照,掛在曼真的臥室里,也是生前最喜歡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