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師拄著拐杖立在畫前,與前來捧場的同行握手,丁卓站在他旁。
丁卓穿了一極為正式的襯衫西,寬闊的肩膀把襯衫撐起來,顯得十分拔。
孟遙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打招呼。
馮老師自費做了很多宣傳,加之本在業頗有地位,前來捧場的人也都來頭不小。
然而依曼真的格,未見得想要沾恩師的榮,這畫展辦起來,多半還是為了給生者一個安——曼真有天賦又還年輕,原本只要活著,這些榮譽遲早理所應當。
跟馮老師寒暄過后,孟遙便準備認真轉一轉看一看。
往右手邊走,立在一副人畫像前,細細端詳。
后有腳步聲。
孟遙轉頭,是丁卓。
丁卓沒說話。
孟遙便又轉回去,接著看畫。
看過這幅,慢慢走去下一幅,而丁卓同樣不不慢地跟上前。
都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視線的流。
只有一前一后,約輕緩的腳步聲。
拐過一個彎,孟遙在一副風景畫前停下腳步。
畫名《年》,仔細看了看,石拱橋,垂楊柳,晚霞余鋪在河水之中——這是柳條河與三道橋。
孟遙心里忽燃起一種灼燒般的悲痛,曼真視為年記憶的地方,最后卻了的歸所,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心里是怎樣想的?
腳步聲朝著這邊走來,最后立在了孟遙旁。
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凝視著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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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后方有一道窗,窗外雨聲細微。
同樣的難以向外人言說的,對于死者的歉疚和悲傷,讓此刻的靜默顯得分外肅穆。
許久,孟遙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
張了張口,聲音有點啞,“跟蘇叔叔和陳阿姨說過嗎?”
丁卓跟上來,沉聲開口,“打過電話,他們不來。叔叔做主讓馮老師把大廳那副畫拍賣,其他捐贈給旦城院,拍賣的錢拿去資助家境貧困的青年畫家。”
孟遙點一點頭。
這是曼真一直以來的心愿。
下午五點,畫展結束,那副畫作也拍賣出了一個十分可觀的數字。
丁卓在附近酒店訂了桌,請馮老師和其他前來參展的曼真的師長和關系親近的同學吃飯。
一行人步行往酒店去,丁卓在人群里看了一眼,沒看見孟遙,回頭,卻見孟遙正立在門前,看著X展架上的宣傳文字。
今天穿了件白上,配一條黑長,靜靜立在那兒的時候,有一種被世界隔絕的覺。
丁卓喊名字
孟遙轉過頭來。
“走吧,一起去吃飯。”
孟遙頓了一下,邁開腳步,向他走去。
第6章 (06)開車
飯局很平靜,沒人提議喝酒。
結束時外面雨已經停了,夜顯得比平常更凈一些。
丁卓要送馮老師回去,馮老師笑道:“不麻煩了,我侄子過來接我,車已經到前面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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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卓說:“那我陪您過去。”
孟遙有些不尷不尬的,便同丁卓打了聲招呼,打算先走。
丁卓看一眼,“你住哪兒?”
“金小區。”
“那近,我開車送你。”
孟遙手里著長柄傘,無意識地把傘柄轉了一下,低聲說:“不用麻煩了,我坐地鐵方便的。”
丁卓卻一擺手,“等一會兒。”便攙著馮老師往外走去。
孟遙一下有些無所適從,幾步下了臺階,躊躇片刻,又站回去。
差不多是食客陸續散場的時候,三五個人大著舌頭說醉話,一濃重的酒氣撲面襲來。孟遙蹙了蹙眉,讓到一旁。
頓了頓,往下走,到了酒店前的人行道上,又停下腳步。
猶豫許久,還是沒再邁開腳步,就站在路邊,拿手里長柄傘的傘尖磕著地磚,一下又一下。
馮教授腳不便,丁卓扶著他走得很慢。
馬路上漉漉的,映著堵得滿滿當當的車燈,一條街上流溢彩。
馮教授問他:“這段時間怎麼樣?”
丁卓沉聲說:“還好。”
曼真在旦城的,是他一手整理的,不敢細看,所有東西都打包寄回給了蘇欽德。
“小丁啊,我這人有時候信命,生死富貴,全由天定……人還是得向前看。”
丁卓目沉沉,沒答話。
馮教授嘆了聲氣,“把自己日子過好吧。”
到路口,丁卓把馮教授送上車,目送著車子匯車流,轉往回走。
快走到酒店,便看見旁邊自行車和行人來來往往,孟遙站在一棵樟樹底下。
丁卓喊了一聲。
孟遙回神,忽覺脖子里一涼,抬頭看了看,以為又下雨了,結果葉上的雨水,被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手里的作也跟著停住,立起傘柄。
“我去停車場把車開過來,你等一等。”
孟遙點一點頭。
丁卓向停車場走去,路面映出斑駁的燈和樹影。
孟遙心里生出一種燒灼般的焦慮,然而仍然沒有,站在原地,等他過來。
沒一會兒,一輛黑別克駛過來,在路旁停下,丁卓搖下車窗。
孟遙拉開后座車門坐上去。
路有點堵,走一段停一會兒。沒人說話,車里很安靜,只有引擎運作的聲音。
孟遙微瞇著眼,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飛逝。
丁卓開了車窗,沉聲說:“我支煙。”他降了車速,從儲格里拿出一包香煙,出一支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