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醫生,就得眼冷心熱。眼冷,是看穿生死,心熱,是恪守節。我對你們要求不高,只要每天洗臉照鏡子的時候,能夠捫心自問,對不對得起自己上這白大褂。”
死亡,是一樁事實,好比寒來暑往,好比東升西落。
有人傷春悲秋,有人為每一天的太西沉而落淚。然而不管是喜是悲,這樁事實也不會再有任何的改變。
你只能正視它,接它,直至習慣它,直至它不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卻不會影響到你每一個平凡的日子。
雨漸漸小了,兩人從沉重的沉默中回過神來。
“我去把車開過來。”
孟遙說:“一起走吧。”
丁卓看一眼,點頭。
細微的雨,緩慢飄在夜空中,燈之下,像是浮著一層淡淡的白霧。丁卓走在前,一路提醒孟遙避開地上的積水。
到了停車場,孟遙從包里掏出車鑰匙遞給丁卓。
丁卓替拉開了副駕的門,接過鑰匙繞去駕駛座上。
孟遙怔了一下,過了片刻,上車。
在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然而一個瞬間,就突然沉默下來,車一片寂靜,只聽見外面風搖樹葉沙沙的聲音。
在這樣的沉默中,車子很快就到了金小區門口。
車停下,丁卓忽然問:“你每天坐地鐵多長時間?”
“半個小時吧。”
丁卓手掌在方向盤上輕輕拍了一下,“要不這車借你開。”
Advertisement
孟遙一愣。
“我多數時間待在醫院,下班了就回宿舍,一年開不了幾回,停在那兒也是積灰。”
孟遙笑了笑,“我技不好,怕給你壞了。”
“二手車,也便宜。”
孟遙仍是猶豫。過段時間要是搬了家,離公司更遠,公加上轉地鐵,要一個小時。但跟丁卓也就這點,丁卓提出車借給只是客套,要是真的借了,丁卓會怎麼想?
丁卓看遲遲沒說話,也不勉強,“那你要用車的話,給我打電話。方競航他們也經常找我借。”
孟遙聽他這麼說,稍稍放心了點,“我過幾天要搬家,如果那時候有需要的話,我聯系你吧。”
丁卓看,“不住這兒了?”
孟遙笑說:“房租漲了。”
“搬去哪兒?”
“臨淮三村那兒。”
丁卓想了想,“那離你公司很遠了。”
“也沒事,比平常早起來半小時就行了。”
“幾號搬?”
“我看看……”孟遙掏出手機,打開日歷,“月末,二十八號吧,正好是周六。”
手機屏幕淡白的,照著臉頰,素凈清秀。
Advertisement
丁卓看了一眼,轉過目,“行。”
孟遙同丁卓道別,拿起擱在一旁的傘,下了車。
丁卓站頭看向窗外,孟遙撐起了傘。傘面是黑,燈在上面照出一片淺黃的調,讓黑有點接近于深褐。上穿著一件淺咖的風,讓燈照著,略有一點失真。
丁卓想起以前看過一部《晚秋》的電影,里面湯唯穿著的大,就是這個。
副駕車窗了窗,孟遙沒覺察他的目,頭無意識地張了一下,然后轉往里走了。
丁卓仍舊看著外面,手去煙盒,出一支。“啪”地從打火機噴出一朵火苗,他頭湊近,把煙點燃了,緩緩地吸了一口。
孟遙一直走到小區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過來。
似乎是沒料到車居然還沒走,一下頓在那兒。
隔了段距離,臉上的表看不清楚。
丁卓打了左轉燈,掛上擋,但沒有起步。
他沒,立在門口的孟遙也沒有。
夜風中,孟遙的風下擺拂起來,撐在手中的傘,也跟著輕輕搖晃。
丁卓有一點恍惚,明知道現在該走,立刻就走,但是左腳仿佛釘在了離合上,遲遲沒能松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見孟遙影了一下,似乎是要朝這邊走過來——可能以為他是出了什麼狀況。
丁卓這才回過神,松離合給油門,車向著夜駛去。
·
北風說來就來,旦城的冬天真的到了。
丁卓去巡查病房的時候,聽見幾個來時路上快被凍暈了護士聊天,說早上中心廣場路上,公車開到半路,道旁有棵老樹齊腰斷了,恰好倒在公車前,一車人嚇個半死,路堵了二十分鐘才疏通,末了抱怨道:“醫院工作真是事多錢死得早。”
也不是多大的新聞,丁卓莫名就聽進去了,一整天都有點兒定不下來,但仔細一想,又想不出是什麼原因。
下了班,丁卓往心外科去找方競航。
到心外的值班室一看,方競航不在,問護士,果不其然是在阮恬的病房。
丁卓往病房走去,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阮恬清脆的笑聲。
敲了門進去,方競航瞅他一眼,揶揄道:“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阮恬甜甜一笑,向他打招呼,“丁醫生好。”穿著病號服坐在床邊,雙懸空,微微晃。
丁卓問:“這幾天怎麼樣?”
阮恬笑說:“還好的,方醫生說,只要不再出什麼狀況,我就可以回家過年啦。”
丁卓往方競航臉上掃了一眼,看見他眉頭微蹙了一下。
丁卓笑說:“那很好,最近天冷了,注意保暖。”
方競航一掌拍在他肩膀上,“這話得到你來說嗎,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