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卓有些意外。
孟遙平常看起來文弱秀氣,說起這些,卻自有一種慨然。
孟遙似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兒過于義憤填膺,笑了笑,“算了,不說這些了——你們當醫生的也不見得更安全,現在醫鬧這麼嚴重。”
丁卓笑說:“這怕是還有你們同行的功勞。”
孟遙神一斂,現出幾分歉然,“……是,我們很知道民眾想看什麼,所以我們就把他們想看的做到好看。醫患對立,這種話題能炒起熱度,每天全國各地多的醫療事故,只要揪住一起,炒作一番,一段時間曝和流量就不用愁了。”
丁卓盯著,“你辭職,是因為這?”
孟遙頓了一下,目低垂,輕聲說:“一半吧。”
還有一半呢?
丁卓看著,像是一瞬間陷到了回憶里,眉目間攏上一層茫然。
還有一半,應該不愿意說。
沒一會兒,菜端上來了。
孟遙回過神,把一碗豆花推到丁卓跟前,“這個好吃。”
“直接吃?”
孟遙又遞過去米飯和一碟辣醬,自己同樣拿了一式三份,給丁卓做示范:先往米飯上面舀了一勺豆花,然后舀小半勺的辣醬,小拌一下。
丁卓照做,嘗了一口,“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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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吃也好吃,小時候自己家里磨豆腐,我媽做的豆花,似乎就是這個味道。”拿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作很是斯文。
丁卓便說:“說句公道話,還是鄒城的東西好吃。”
孟遙抬頭看他,“那你以后會回去嗎?大醫院晉升似乎難的。”
“不回去了,再寬的魚缸,那也是魚缸,總有游到頭的時候。”
孟遙笑一笑,“太平洋倒是很大,可一輩子也到不了岸。”
丁卓笑說:“那就等筋疲力盡,到哪兒是哪兒吧。”
他發現,跟孟遙聊天,有一種讓他覺得放松的節奏,不管他說什麼,能接上,還能再給他拋回來,打羽球一樣,有來有往。
他心里起了一個做比較的念頭,即刻又被一種深深的自責狠狠打下去,讓他并不敢再去細想。
孟遙看他,他微蹙著眉頭,目不落在這兒。
不在這兒,那自然是在不屬于這兒的某個地方。
孟遙垂下眼,沒再說什麼,又舀了一勺豆花,喂進里。
一席飯,吃到后來,話題就零零散散,想到什麼便是什麼。
丁卓問:“為什麼你名字跟你妹妹格式不一樣?”
孟遙笑著解釋,“其實應該是一樣,上戶口的時候,派出所的人把‘瓊瑤’的‘瑤’,登記了‘遙遠’的‘遙’,所以后來有人聽說我有個妹妹,就問是不是‘孟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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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卓笑了笑。
孟遙看他一眼,“那你的名字……”
“我爸起的,‘君子卓爾不群’。‘不群’屬姓岳的那位最有名,我爸就只能給我用‘卓’這個字了。”
孟遙筷子頓了一下,“說起來……我印象里,沒在老家見過你父親。”
“哦,”丁卓神平淡,“我爸媽在我讀初中的時候離婚了,我爸再婚以后,一直住在羊城。”
孟遙看著他,“令尊沒爭取養權嗎?”
“爭是爭了,我沒選他。”丁卓擱下筷子,臉上表仍是平淡,“我小時候他們老吵架,關上門吵,打開門也吵。我爸這人還是有原則,吵歸吵,不手打人。不打人,那就砸東西。有一回老師上門家訪,我找了半天才找著一個沒摔碎的杯子……后來,我就攛掇他們離婚了。我媽不容易,我爸保護不了,這責任當然就落在我上了。”
孟遙聽著,心里沉沉不過氣,“……對不起。”
丁卓搖一搖頭,“沒事,他現在在羊城過得好,我媽也過得好,皆大歡喜。”
“你們老師還家訪?”
丁卓笑一笑,“小時候跟人打架。”
孟遙驚訝,“你跟人打架?”
“嗯,績差,脾氣也躁,誰要是惹我,我也不跟人講道理,直接上手招呼。”
孟遙輕笑,“……那可真看不出來。”
“那時候稚。”
“可你高中績很好啊,好幾回不是年紀前十麼……”
丁卓一頓,“這也是曼真跟你說的?”
孟遙怔住,忙說,“啊……是,有一回閑聊聽提過。”
丁卓沒答,只是拿眼瞧著,目幾分銳利,仿佛帶了點兒審視的意思。
孟遙不自在,低下頭去夾菜。
片刻,丁卓才移開目,開口道:“他們離婚了我就消停了,想著以后不說大富大貴,起碼讓我媽不苦,所以那時候才收心讀書。興許腦袋還有點好使,沒多久就趕上來了。”
孟遙笑說,“這就別謙虛了。”
“不是謙虛,我這人其實算不上多聰明,可能認真做事的時候,比別人更認真一點。”
“那就夠了,有句話怎麼說的,我們多數人努力的程度,還沒到拼天賦的時候。”
丁卓點頭,“這話很有道理。”
一頓飯,他們邊吃邊聊,吃了快一個小時。
吃完丁卓要買單,被孟遙攔下。前幾次吃飯都是丁卓付賬,幾回下來,總覺得欠著他,不還不行。
推開門,寒風撲面,冷的空氣只往脖子里鉆。孟遙有點冷,了肩膀。
丁卓看一眼,等上了車,把暖氣開到最大。
沒一會兒,車里的溫度就升起來了。
丁卓說:“旦城冬天冷,不比鄒城,你以后出門記得帶條圍巾。”
孟遙愣了一下,點一點頭。
車開到小區,將孟遙送到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