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刀將摟在懷里,見面藏一畔,忍泣,痛切若此,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不由得心痛如絞。
船遇上江風,前行緩慢,到白沙渚時已至正午時分,船只放下人后,留下些食和水,便即反行。
白沙渚上原先也有一些亭臺館榭,是長公主在時所修,只為泛舟江上釣魚時偶然來住,取些野趣。因此陳設并不豪華,只一院,四五間房。
房屋這些年無人休憩,任憑風吹雨打,已坍了一座墻,唯有兩三間還住得人。
鸞刀領著那個稚小丫頭,將院落清理,拔去雜草,拭地壁,至日斜時方勉強收拾出來。
朱晏亭總歸自小養之輩,不得猛烈江風,加之前夜勞頓,到夜間發起熱來,渾滾燙,熱久不下。
白沙渚上請不到大夫,鸞刀將攜上來的衾被都給覆上,以巾拭額,急得直淌淚。
那小丫頭自稱名“聞蘿”者,見此狀況,前來獻法,說以五線系臂、朱砂調點小指可祛病。
鸞刀素知楚地祀之風極盛,民篤信巫醫,見說得誠摯,加上此時上下無門,只得照辦。
聞蘿便尋來五線,掀開衾被,輕輕束在朱晏亭的手臂上,又集晚間草上珠,抹開朱砂,細細描小指上。沖鸞刀道:“姐姐,你別擔心,我弟生病了,阿娘就是這麼治的。”
又向塌上合目靜睡之人:“公子是神,不會有事的。”
鸞刀問:“你是章華人?”
聞蘿道:“是,我見過公子從章華臺出門呢。”
鸞刀微微苦笑:“那時候,你該還小。”
聞蘿又說:“我雖年紀不大,卻懂許多本事。我母扶過乩,說公子來日貴不可言,我也想沾,主來服侍的。”
按說這樣勢力淺薄的言語很招人厭,不過直白真誠,兼之朱晏亭落魄如此,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可沾。倒也引得鸞刀一笑:“若你真有本事,待公子病好,我自當為引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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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蘿生于楚地,自小便和江畔清風、野上蔓草糾纏著長大,懂些土方,以線和朱砂巫祀后,又尋來些藥草,為朱晏亭敷治。
不知是哪一樣起了效用,到后半夜,漸漸的不燒了。
鸞刀伏在榻邊囫圇睡一覺,天還未亮,被沙渚上水鳥唧咋之聲吵醒。
敞門一看,見江天一白,遠聞蘿挽著踩在水草之間玩耍。
淋淋捧著一大捧蔓菁、水蓼來,一手還掛著一只闊頭細麟的江鯉,猶生龍活虎的拍打魚尾,水花四濺。
鸞刀噗嗤一笑:“你倒厲害。”
起一灶,煮了一鍋熱騰騰蔓菁餅餌,又調出雪白如冰雪的魚羹,其上撒翡翠酸蓼提味,端給朱晏亭。
朱晏亭燒雖褪了,仍是昏昏沉沉,勉強進了兩勺魚羹,復又躺下。
躺了一會兒,竟又燒了起來,熱度至日昏還未褪去。
傍晚,鸞刀正焦心之際,聞蘿著足踩在石子路上清脆的響聲又疾又亮,飛奔進門來:“有人來啦!好快一艘船。”
鸞刀以為來者不善,袖了匕首立起來,面目冷峻迎上去。
江水奔騰浩,江上一舟顛簸,被風吹得忽高忽低,似隨時會被大浪吞沒。
舟頭約站著個形頎長的男子,影在起伏之中不如山。
接著黃昏暗淡天,鸞刀認出他來,驚呼:“李將軍?”
來人正是長公主舊部,從前的章華國都尉,如今章華郡護軍李弈。
船還未靠岸,約莫還有一丈多遠,他便縱躍下來,目尋找,問:“鸞刀姑娘,我今日才得到消息,公子呢?現在可好?”
鸞刀遲疑道:“還在屋里,昨晚燒了一夜,如今尚在睡著。”
李弈面一變,立即往屋離去。
劉壁跟在他后,將舟系了,道:“不好,我們想連夜救下公子帶走,生病了,怎麼得住舟車勞頓?”
鸞刀冷面不答,二人相對無言。
……
屋中昏昏的,只點了一盞燈。
白沙渚館榭修筑時重天然,去矯飾,屋中陳設直樸,當門只幾、屏、案,屏后轉過去便見耳廊,竹幔低垂,走到盡頭,臥房幽微微,昏暗燈,籠罩著榻上昏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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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弈至今仍記得第一次看到朱晏亭的樣子——他那時年十六,初得長公主賞識作衛兵,那年朱晏亭才八歲。
登上如天階的“一息臺”,見若天人的侍婢,簇擁云裳蘭佩、風姿絕代的長公主,長公主手持麈尾扇,為湘竹簞上的兒打風。
暈滿了云夢華彩的屏障若一場濃水霧,覆在妝玉琢的小娃上。他下跪叩首時,視線被屏障上漫天匝地的祥云滿,洋洋灑灑逶迤腦中。
后來聽他們說,這個娃娃是長公主唯一的兒,秉天人之姿,生來便是人掌中珠,往后還會是帝王妻,貴不可言。
“涉浩江水,歷增冰峨峨,經九嶷之風,越黃河九曲,懷江離與辟芷,臨舊鄉而不,置芳馨臺之下。”
這是章臺當地的山野俚曲。
慕的人,將自己滿心誠摯奉上去,也只能作足下踏過的一芳草。
昏暗燈中,李弈神思飛馳,只覺得眼前景調換,方才還在丹鸞臺,此刻又白沙渚,一夢未醒,不知今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