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壁掬著水,用鸞刀煮的白芷水洗了兩三道臉,才敢邁中庭去朱晏亭。
“到底怎麼回事?”朱晏亭見他一來便問,神態逐漸有些焦灼。
“一點音訊都沒有,我們也覺得奇怪呢。”劉壁整整袍,肅禮道:“李將軍能有個什麼軍務?是我們不知道的?怎麼一去就沒有音訊了?”
朱晏亭來回踱了兩步,忽然想到什麼,腳步一頓,微微有些慌張的半轉過:“莫非他也去瑯琊了?”
劉壁大驚失,口而出:“不可能!”他說完,連自己也懷疑,連連又說了好幾個不可能,又道:“李將軍從來沒有丟下我們消失這麼久,還聽說,王安也在找他。那日離去的時候,說是四五日即返。”
劉壁說完,自己也險些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四五日,正是一人快馬來回東邊瑯琊郡的路程。
眼睜睜看著,朱晏亭的面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此刻,佇立不言,心念如電,急掠從病中到現在的兩三日。
李弈深義重,向來心思細膩,事合宜。
此番表現卻十分怪異,知患病,送來大夫,百里驅馳云昌取葡萄,留下仰仗的親兵,孤而去,不在營里,不知所蹤。
朱晏亭腦海里復現了當日,李延照欣賞李弈,派人送來將軍府通傳漁符的一幕——
一個有些荒謬,卻又有些嚇人的念頭浮現出來。
莫非是以為落難,仗魚符去瑯琊求只有一面之緣的李延照幫忙?
心里狠狠一沉。
發現這個可能非常之高,否則以李弈格,絕無可能在這個關頭消失不見。
李弈是個出了名的“兵癡”,長于用兵,短于人事,視人單純,出言直白。
大將軍李延照雖看似和善近人,然而朝野暗中傳他有“隼目狼視”之相,出不高,晉升不大彩,傳言靠上而得高位,頗得齊凌信任。
一看就是個狠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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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李弈拿著漁符,為了自己的事去找李延照。
李延照毫無為自己瞞的理由,此事必會原原本本,傳至皇帝耳邊。
皇帝本就疑慮自己和李弈的關系,如此一來,豈不是火上澆油!
而且李弈份敏,乃故章華國鎮軍將軍,最盛時曾提領兵馬三萬,虎踞一方,他為故諸侯國鎮國武將,與自己牽扯不清,不知會在皇帝心里埋下多深的疑竇。
朱晏亭越往深想,越覺心下冰涼。原本穩勝劵,是只需以靜制的局面,卻因為李弈有可能趕去瑯琊陳這一事,陡然變得云波詭譎,前路難料起來。
遲疑之中,無意識走到屏風之畔。
那里擺放著前幾日拿過來的琴,長公主令“肅己習琴”,君子守,謹持自,謀靜而后。
視線移過,琴旁置的,卻是陳放兵的蘭锜。
蘭锜通玄紅,漆描朱雀揚翅,其上安置一把母親從前狩獵用的五石鴟紋雕弓,前幾日積灰落塵,方被鸞刀拭干凈,溫潤。
著弓,容逐漸悠遠。
時勢有時,靜時宜琴,時宜弓。
纖纖五指握住雕弓,緩緩抬起來,挲其,復合掌握,鴟紋深深陷掌中。
……
作為曾封國、曾領兵打仗的長公主陪嫁,鸞刀從前最常做的并非侍奉起居,而是侍奉弓馬,攜輕羽,捧箭囊。
夜深窗牖,嘶瑟瑟之風,燈燭,起灼焰,噗呲發出低低的聲音。
一半埋于黑暗,一半勾于幢幢黃蠟之的廳堂,鸞刀對著銅鑒,將朱晏亭垂曳及腰的長發挽作頂髻,冠以白玉,不讓一頭發流瀉出來。
鏡中之人,長眉鬢,眼輕揚,其間泛著清而冷的。
其下靈便之裝,著绔褶,蹬靴,佩刀、玉。
鸞刀手還在翻飛,朱晏亭頭皮的手指冰涼的可怕,給梳罷了頭,握著的手道:“公子……真要如此?奴有些害怕。”
朱晏亭翻手握住手,輕輕道:“不要怕,非如此不可,時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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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趕去瑯琊,在李弈與天子更深一層疑慮種下之前,摧毀它。
就是今夜。
上巳之夜,節慶之后,眾人疲憊,是最好的時機。
鸞刀說:“吳儷調兵來了,兵良將圍繞云澤,南岸絕不可登岸,可繞去北岸,上溯云昌,再從瀠水走水路去瑯琊。”
朱晏亭緩緩搖頭:“來不及了,吳儷和朱恪也不是傻子,知道北岸兇險,小舟不可渡,我們一時半會兒哪里找大船。”頓了頓,肯定道:“我們從南岸走,就過章華,走最近的路。”
鸞刀深為憂慮:“可南岸布了吳儷的人馬,恐怕……”
就在這個時候,劉壁進來了,拱著手,對屏風之后的蕭蕭一影:“公子,東西都準備好了。”
朱晏亭豁然立起,低聲詢問:“岸上風大麼?吹的什麼風?”
劉壁道:“是東風,吹往云澤。”
“你共有幾個人?”
“六個……加我一起七個。”
朱晏亭點點頭,復問他:“今夜之事,有驚無險,我定保將軍無虞,你信任我麼?”
劉壁幾乎是想也不想便應諾:“信!”他道:“李將軍待我有救命之恩,我舍命效力也不后悔,況且……上一次,數百賊寇,公子都安然無恙把將軍救出來了。”
他抬起頭,出牙齒,嘿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