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年,我果真坐在了高高的轎板上,聽人們議論說上面坐著的是郡守大人家的,雖說是個癡兒,但長得雕玉琢,真是好看。
一路敲鑼打鼓。
行至半路,我突然看到了皇太孫。
他在人群之中,穿著朱紅麒麟錦,拔俊逸,氣質獨絕。
周遭突然變得極其模糊,一切都消失不見,天地之間唯留那眉眼沉的年,巋然而立,神漠然。
那雙黑沉的眸子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薄微抿,凌厲而震懾地喚了一聲——
「阿溫!」
只一聲,我猛然驚醒,人還在水里,徹骨地寒,周圍卻是火耀眼。
大批軍侍衛舉著火把,層層圍起了太池,亮如白晝。
皇太孫就在我面前,如方才一樣的眉眼凌厲,面寒且蒼白。
然后他一把將我從水里撈了出來,抱在懷里,回了重華宮。
自那之后,我覺自己腦子更加不夠用了。
因為太孫開始說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他在紙上寫——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同月,爍大長公主與太常寺卿林大人之林若薇,同張貴妃所出的晉王殿下,婚期將至。
太孫又寫——
甚必大費,多藏必厚亡。
不久,林若薇與晉王殿下婚事生出變故,因有人傳出林若薇與府里侍從有染,早就珠胎暗結。
爍大長公主震怒,直言要將造謠者腰斬。
宮里的張貴妃坐不住了,命邊的秦嬤嬤帶著醫去驗證真假。
爍公主惱怒至極,卻忍不發。
醫驗,表明林小姐并未懷有孕,但也表明小姐已非完璧之。
爍公主一個耳打過去,次日林小姐懸梁自盡。
這一死,公主與張貴妃的梁子結下了,徹底反目。
重華宮,太孫握著我的手,落筆如行云流水,在紙上寫道——
烘蟲至穢,變為蟬而飲于秋風;
腐草無,化為螢而耀彩于夏月;
因,知潔常自污出,明每從晦生也。
寫完之后,他頭都未抬,對凌邵道:「馮霄滅口,告訴他,孤會善待他的家人。」
凌邵剛要領命離開,太孫的聲音又淡淡傳來:「他死之后,將他的妻兒寡母,也一同殺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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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目看著太孫,殿燭火輕晃,映在他廓分明的臉上,勾勒出的下頜弧度鋒銳,著森森寒意。
我不由得想要回手:「太孫,你做壞事了?」
聲音有些怕,著他的眼神也惶恐。
卻不料他一把握住我回的手,低頭看我,眼神漠然:「阿溫怕我?」
「怕。」
「孤來告訴你什麼是壞事,五歲時孤的母被人以全家命為要挾,投毒于孤,這才壞事,母妃留給我的婢子,自時便服侍,后來也能被人收買,宮宴上領孤至冷宮甬道,這才壞事,爍太姑母貴為大長公主,食邑五千戶,偏要妄圖攪弄風云與晉王結盟,這才壞事,知道我為什麼不吃那碗杏酪嗎?
「上巳節的宮宴,孤正是因為吃了遞過來的鹿膏,被宮婢領到冷宮甬道,獒犬聞著味追來。
「阿溫,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他們不懂這個道理,既如此,孤又何必跟他們客氣?」
太孫笑得和煦,可那深沉的眼中,冰似的眸子,淬著懾人的寒。
他又道:「甚必大費,多藏必厚亡,孤從不相信任何人,也從不會珍視任何東西,所以們會死,會哭,孤不會,永遠不會,登高位者,凄涼萬古,孤早就做足了這個準備。」
「可是,可是太孫殿下很可憐。」我紅著眼圈,結結道。
太孫蹙了下眉,神略微緩和:「孤怎會可憐?可憐的是阿溫,險些連命也沒了。」
他的手在我腦袋上,前額藏在發間的傷疤,還作痛。
我拉住了他的手:「阿溫不可憐,阿溫喜歡桂花嬤嬤,還喜歡玉春姑姑,也喜歡太孫,心里有喜歡的人,也被人喜歡,才不會可憐。」
想了想,我又道:「太孫殿下沒有可以珍視的東西,也沒有可以相信的人,那也沒關系,以后阿溫會更加喜歡太孫,相信太孫,那樣太孫會好許多,應該不會太過可憐了。」
傻子的言語,惹得皇太孫勾了勾角,手在我的耳朵上,輕笑一聲:「好,那阿溫可要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吃點心的時候別忘給孤也留一塊。」
4景壽十四年,皇帝壽宴。
太孫送了一副秋圖,景帝景生,想起曾經最喜賞的孝文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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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囚近一年的太子殿下,被下旨釋放。
同年,景帝道皇太孫已過二八之年,為其選妃。
一時間各家小姐的花名冊連同畫像,雪花似的飄到重華宮。
也是同年,江北之地因廣王宗室強征捐稅,鬧出近百樁人命案,進京告狀的百姓被攔路堵截,殺害無數。
有網之魚告到了大宗正府,結果大宗正府推給了監察院,監察院又推給了刑部,無一人肯理。
廣王是江北之地的土皇帝,勢力盤踞。
其已年逾五十,是先帝之子,景帝王兄,當年也曾發兵助景帝登位。
出了這樣的事,大家第一反應都是下去。
直到江北出了暴,史臺彈劾三司罔顧人命,致進京告狀的百姓走投無路,撞死在宗正府門口的石獅上,景帝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