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紅豆抬起雙臂環住母親的脖頸,含笑微微后仰,認真打量著母親的臉龐,不一會,佯作驚訝道:“喲媽您點心吧,您瞧瞧,您眼角這的紋路又深了,照這樣下去,三花牌雪花膏也不管用了。”
虞太太果然被這句話引開了注意力,急忙推開兒,對著桌上的小菱花鏡,仔細脧著說:“瞎說——”
虞紅豆忍笑踱到門口說:“媽您慢慢瞧吧,我下樓去看看哥哥和周嫂,周嫂買菜都買了一個小時了,還不見回來,哥哥麼,最近這些拆白黨到犯事,他捉人恐怕都來不及,晚歸也不奇怪。”
虞太太回頭沖著門外道:“天快黑了,到堂子門口看看就回來,別耽擱太久了。”
虞紅豆應了,剛走到客廳,正好到周嫂進屋,看樣子收獲頗,左手韭黃,右手小蔥,胳肢窩下面還夾著一小袋面。
“咦,周嫂你回來了。”
周嫂連忙擋在虞紅豆面前,低嗓音說:“小姐這是要出去?”
“去迎迎哥哥,順便買點烘山芋晚上吃。”虞紅豆把手搭在把手上,“怎麼了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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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嫂眼里有興的意味:“使不得小姐,外頭有人,這時候不好出去的。”
虞紅豆大好奇,忙也跟著低嗓門:“什麼人?”
周嫂把一堆東西放到桌上,指指樓上說:“還能是誰,三樓那個人唄。”
這時候虞太太早聽到靜出來了,聽了周嫂這話,臉不由得一沉。
三樓那位邱小姐,是百樂門的名舞,雖說是際花,一向卻很守規矩,出從不招搖,更不往家里帶不三不四的男人,正因如此,鄰里之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彼此倒也相安無事。
可是聽周嫂眼下這語氣,這位邱小姐難道領回來人了?要真是這樣,為著紅豆,這房子無論如何賃不下去了。
周嫂神神地說:“剛才我回來,在樓下撞見一個年輕人,穿件白襯,斯斯文文的,長得喲那是真俊,就不知為什麼在打聽三樓那個邱小姐,我正好路過,就給那個人領了路,越看越覺得這年輕人眼,后來一想,這人不是紗業巨子麼,好像是姓賀。”
“紗業巨子?”
“那個紗業大亨賀孟枚的二公子啊,上一回大爺拿回來的報紙我還看到過,說這人系留德學工程回來,學問模樣樣樣出眾,就不知為何一回來就卷那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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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太太極嚴厲地大咳一聲,冷而地發話:“周嫂,灶上煨著牛,火候應該差不多了,你去看看要不要關火,順便再去洗點青菜。”
周嫂連忙閉,往廚房去了。
虞紅豆也聽說過那樁新聞,出于好奇,明明覺到背后來自母親的兩道灼灼目,仍悄悄打開門,往外頭看去。
就見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間站著兩個人,暮朦朧,看不清那男子的模樣,單覺得他形秀拔,偶有一句兩句傳來,嗓音低沉清冷,顯得非常年輕。
略說了幾句話,邱小姐便扭著纖腰款款上了臺階,一下子擰亮回廊里的路燈。可是就在這時候,那男人卻低下頭去點煙,仍未讓虞紅豆看到正臉。
興趣頓失,在母親的注視中回了里屋,一邊走一邊懶腰說:“哎,明天就要回學校上課了,我復習功課去。”
到了臥室,伏在西洋彩繪玻璃窗前,閑閑地往下看,本意是瞧哥哥,不想卻看到了一輛自行車,那車停在一樓彭裁鋪家門口,約有五六新,被鋪子里出的橘黃燈一照,整個車都泛著啞而鈍的金屬澤。
想了一想,樓里并無其他新來的客人,那麼這輛半舊自行車只可能是那位賀公子的。
簡直驚訝,近日風氣浮夸,人人恨不得把“闊”字寫在額頭上,手里略有點錢的,譬如買辦明星之流,輒洋車出行,像這等輕車簡行的富人,還真是不多見。
歪頭思索了一會,見哥哥還未回來,便彎腰到床下拖出一個紙箱,翻出數月前的一宗新聞。
第2章
報紙乃是一份名氣不大的花邊小報,新聞則是三月前的舊新聞。
標題寫著:“古有鄆縣武金氏,今有滬上娥。某貴戶因叔嫂不倫,險釀家庭慘劇。”
通篇未點名道姓,然而從行文中出的一鱗半爪,不難猜出所指的是那位紗業大亨賀家。
譬如“該縉紳共兩兒兩,大小姐及大公子乃是原配所出,而后兩名子,則系繼妻所生”。
又:“大公子去年登報聲明結婚,婚禮在卡爾登大酒店舉行,當日名流云集、車馬駢闐。”云云。
隨后便筆鋒一轉,寫道:“大公子這位妻原與二公子是同學,雖嫁大公子,心卻暗系二公子。二公子留洋回國后,叔嫂二人日夜相對,為舊所,終至暗通款曲。此事被大公子所偵知,大公子大怒之下,拔槍殺妻,幸而及時為人所勸,未鑄大錯,然二人婚姻已如裂帛,斷難存續,兄弟更是自此反目。”
文章比照鴛鴦蝴蝶派的寫法,筆底生花、活活香,哪怕隔著鉛墨,仍能到撰寫者噴灑而來的飛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