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目送那瘦削的深藍背影遠去,無所謂地聳聳肩。向先生向來是這樣,一的詩人氣質,常年郁郁寡歡。
聽說他在震旦大學任教,教的是文學,早年間在英國留洋,回國后發表了不詩和文章,紅豆在學校圖書館借書時,有幸在雜志上拜讀過幾篇。
其中一篇痛罵片和|,言辭甚為激烈,說煙鬼和|生而為人,卻行狗彘不若之事,兩者皆為世所賤,是社會亟待解決的毒瘤。
由于這篇文章觀點極端,給紅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按照原先的設想,邱小姐搬進來后,向先生會因為恥于邱小姐的職業,立刻搬離此,不想竟彼此相安無事,一住至今。
不怪周嫂整天嘀咕說向先生慕著邱小姐。
到了家門口,前來應門的是周嫂,母親不在客廳,家里靜悄悄的。
周嫂對紅豆努努:“太太剛從舅太太家回來。”
說完半霎了霎眼睛,低聲補充一句:“像是在生氣。”
紅豆一怔,早上母親不是才讓和哥哥晚上去舅舅家送禮麼?誰知白天老人家倒自己去了。
到了里屋門口,擰了擰把手,門鎖著。敲敲門,半天才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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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還沒來得及看清屋里形,就被母親一把抓著胳膊拖進了屋,飛速關上了門。
紅豆訝然抬頭,見床上那兩個小箱子,心里有數了,母親這是又在數金條呢。
這是母親生氣時慣有的病,照老人家自己的說法,就算有天大的氣,只要面對著這些黃燦燦的事來回數個幾遍,百氣皆消。
這些金條雖不算多,卻是父親辛勞半生攢下來的心,若是儉省度日,足夠他們一家三口后半生過活了。
“您這又是怎麼了?”平靜地看著母親。
虞太太悶聲不響走到床邊,將那些金條一一收回箱子,沒好氣地說:“往后不要去你舅舅家了。”
紅豆心里早已有了點影子,母親白天才去了一趟舅舅家,回來便如此反常,多半是因為在舅母那里了氣。
舅舅在南寶洋行任職,幾年前升了大買辦,因手頭漸闊,不久便搬進了公館,如今家里用著兩個當差,都講究,就連兩位表姐出都是一副闊小姐的派頭。
其實父親在世時,舅舅不過是洋行一個小小的書記員。
舅媽見哥哥生得一表人才,虞家生意做得也還算火熱,曾提過給大表姐跟哥哥結親,父親和母親當時都頂喜歡大表姐,便怡然接了這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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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不久父親去世,皮貨鋪關門,虞家日漸蕭條,舅舅卻漸漸發達起來。
后來舅媽見哥哥不大像會有大出息的模樣,更決口不肯再提當年之事。
如今大表姐在震旦大學任文員,因為容貌出,追求者眾多,舅媽一心讓兒嫁個好人家,竟是有意開始疏冷兩家的關系。
舅舅雖也略知妻子的打算,但一來忙于做生意,二來也想借兒的好婚姻來鞏固自己在洋行的地位,便默許了妻子的行為,只三不五時背著妻子給虞家送些吃用。
說起來,母親早已不是頭一回在舅媽那里釘子了。
“說是大表姐現在好些人追求,什麼公子教授的不乏其人,話里話外都瞧不上你哥哥。呸!我還瞧不上呢,就這樣的德行,再好的孩子都能被帶歪,你玉淇表姐小時候多討人喜歡,現在不也學得勢力起來?我倒要看看,你舅媽的兩個好兒以后能嫁給什麼樣的好人家!他們難道都忘了,當年三妹是怎麼死的了!”
母親一提起小姨就傷心,話未說完,嗓音已經發起哽來。虞紅豆略有些慌神,暗自吐吐舌頭,好在母親還不知道哥哥打算換差事的事,要是知道了,必定又是一場好鬧。
話說回來,哥哥前些時日半點不像厭煩了這行當的樣子,突然間想換差事,是不是在警署里遇到什麼難辦的事了?
假意看不見母親眼角閃的淚花,摟住母親,故意輕描淡寫地說:“母親,哥哥又不喜歡玉淇表姐,要他娶他也不會娶的。而且你還記得嗎,上回我們學校的一位利堅教授說了,表哥表妹結婚似乎是有危害的。玉淇表姐愿意嫁給誰就嫁給誰好了,也許哥哥以后找來的嫂嫂比玉淇表姐還要漂亮許多呢。”
虞太太憤然揚聲說:“誰一定要嫁給你哥哥了,我早就淡了這份心了,我只是氣不過你舅媽——”
紅豆干脆踢掉鞋子,躺在母親的上,仰面看著母親說:“媽,小時候都說玉淇表姐漂亮,但是上回哥哥可是親口說了,我現在比玉淇表姐漂亮多了,前些日子去舅舅家時,我仔細對比過,也是這麼認為的。”
虞太太見兒一臉認真,噗嗤一聲笑起來,拿手帕狠狠眼淚,一指兒凝雪般的臉頰:“不知。”這些年兒五越長越開,早已是個大人了,照看來,毫不比玉淇差,怕兒野了心不好好讀書,從不敢當著兒的面提起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