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沾了滿掌的泥土被抹在他的臉上,兩只手并用,抹得認真。
年的面龐沾上不泥土,不再那麼白皙得惹人注意了,商絨終于停下,收回手的剎那,的手腕卻忽然被人攥住。
來不及驚呼,手腕被用力一拽,整個人前傾下去,年的一雙眼睛陡然睜開,竟比劍上的粼還要冷。
心臟跳得劇烈,商絨驚恐地大睜眼睛,此時他手上的力道更狠,疼得厲害,卻并不敢出聲。
“不是逃了?”
他的聲音極輕。
商絨咬牙關不說話,而此刻咫尺距離,折竹注視著微微泛紅的眼瞼,眼中的水氣,他忽然松開的手,卻又著的后脖頸,迫使腦袋更低。
他虛弱的氣音只在的耳畔:“你應該慶幸你回來了,否則……”
“否則什麼?”
商絨抬眼看他,聲音也得很輕,自己的臉也涂花了,看起來狼狽得很,卻說,“你知道,我不怕死的。”
折竹怔了一瞬。
看似弱又可憐,有時卻又總有幾分不知退讓的傲氣。
“我當然知道你不怕死,”
他的眼睛只略微一彎,便是漂亮的弧度,“可你一定怕些什麼人,否則,你也不會逃。”
商絨張張,卻無法反駁他的話,只得別過臉,躲開他審視的目。
“是我不對。”
想了想,小聲說,“我在山上答應過你,要陪你去找大夫的,我半路卻想食言,實在不該。”
忽然道歉,折竹頗意外,倒真的是一副做錯事的模樣,此時被他兩指扣著后頸,像只沒脾氣的貓。
山間冷的霧氣被日烤得很薄,牛車晃晃悠悠響個不停,縱是年臉沾泥土,他的眉眼也依舊雋秀又干凈。
他松開,手指微,碎了一顆東西外頭包裹的油紙,下一瞬,他將那顆東西塞進里。
商絨猝不及防,這樣近的距離,驚愕地與他對視。
年的呼吸迎面,猶如微風,他的嗓音依舊很輕很輕,掩藏在搖晃的車聲里,只有能聽得到:“你沒有丟掉我,這是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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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的味道越發的濃,商絨后知后覺,原是一顆梅子糖。
天澄明,他的眼瞳里約有的一道影子,不知何故,商絨連呼吸都有些不敢,逃也似的躲開他,于凜風中勉強坐直。
裕嶺鎮靠近南州城,也算是一個不小的鎮子,鎮上往來者眾,尚有幾分繁華,鎮口有三兩簡易茶棚,吃不起鎮中茶樓的挑夫腳夫多在此喝個一文的散茶,歇腳取暖,好不嘈雜。
“在道上就敢刺殺當今圣上,那些叛軍可真是膽大!”
“可不是麼?如今鎮上也來了好些軍士,只怕便是搜尋叛軍余孽的。”
“……”
雜的聲音里,這些字句約落在了商絨的耳邊,但直至牛車鎮,也沒聽到半點兒關于自己失蹤的消息。
難道,他們瞞住了?
他們尚未察覺是自己跑的?
也許,他們以為,是被叛軍擄走的?
事關大燕皇室的臉面,圣上或許不想落叛軍之手的消息被傳開。
商絨的心里極了,直至牛車在康平醫館前停下,才回過神,扶著折竹下車,又對老翁道了聲謝。
折竹十分隨意地在窄榻坐下,年輕的學徒瞧見他上的泥弄臟了底下的白纻布,他的臉有些不好,那老大夫卻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待折竹褪下袍,出來那臂上已被浸的布帛,他要手扯下,那老大夫卻忙道,“不可,不可。”
老大夫上前來,命學徒拿火燎過的剪刀來剪開那與傷口粘連的布帛,極有技巧地一點點清除傷口上殘余的布料,他行醫幾十載,如何看不出這傷是刀劍所致,舊傷之上又添新傷,他只瞧這年掩蓋于臟泥之下的眉眼,便覺出幾分不尋常。
但他卻也什麼都不問,只道,“小公子這傷須得清洗,否則便會化膿化腐。”
“嗯。”
折竹沒什麼所謂,只懨懨地應一聲。
“這傷口深得很,清洗會疼痛難忍,老夫這便讓人去取些麻沸散。”說著,老大夫便要招呼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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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折竹兩字打斷。
老大夫愣了一瞬,心下怪異,卻也只得命學徒準備了與止的藥來,他一面清理傷口,一面注意著年的臉神,怕他忍不住疼,可再怎麼看,這年竟從未皺眉,也不說疼,手臂連一的抖也沒有。
重新上過藥,包扎好傷口,老大夫捋著胡須,似有一剎恍然,“小公子,我觀你似乎還患奇癥……”
年驀地抬眼,盯住他。
老大夫未說盡的話頃刻咽下,掌中無端添了些冷的汗意。
那道素紗屏風很長,折竹看著屏風后約勾勒的一道纖瘦的影。
里頭忽然安靜了,商絨正覺得奇怪,方才似乎聽見那老大夫在說什麼“奇癥”,往屏風更湊近了些,倏忽有一指腹隔著纖薄的素紗了一下的耳垂。
一瞬站直后退,隔著屏風,約看見年的形,隨之而來的,是他清澈泠泠的嗓音:“過來。”
耳垂沾了點莫名的意,商絨抬步走屏風后,便見那老大夫端坐案前正用汗巾臉,氣氛委實有些詭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