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幅字鈐的印都是“南山”，阿霧不知道是誰，但觀其字，灑逸不失雄渾，妍麗而無俗，極百家之長，實在不俗。
考教過兩個兒子，榮三爺了下上的胡茬，和悅地對阿霧道：“阿勿，最近可新學了什麼？”
阿霧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榮珢搶答道：“妹妹如今可了不得了，開始品評書法大家了。”
“哦。”榮三爺沒什麼意外。阿勿慣是學榮五，但榮五那點子東西在榮三爺眼里屬于半罐子水，小小年紀不就喜歡品點大家以顯示能耐，雖然在京里他那侄已小有才名，但榮三爺只覺得那不過是閨閣之才，值不得稱道。
“那阿勿寫幾個字讓爹看看吧。”
阿霧也不客氣，榮三爺考校兒的時候，這個“兒”何嘗不想試試這“父親”的水深。
阿霧蘸墨提筆，寫的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一句，僅僅幾個字就讓榮三爺睜大了眼睛，倒不是說阿霧的字寫得有多好，只是比起以前的水平，真可謂是云泥之差了。
“著實有進益。”榮三爺越發欣了，他這個兒他是知道的，空有一副容貌，但瓤子空空，如今能有這般進益，他已經覺得出乎意料地好了。“只是運筆力道不夠，收筆虛浮無力，轉折筆不由心。”
榮三爺可是說到點子上了，阿霧如今對力道的掌握還不夠，下筆每每有力不從心之，見榮三爺憑幾個字就看出的缺點，從心底生出一佩服來。
“兒也為這個發愁，爹爹可有以指點兒的？”阿霧這是拜師了。
榮三爺也不藏私，“當年我練字時，老師曾教過我吐納之法，你哥哥們我也指點過。你要是掌握了這方法，不僅練了字，連子也練了。”
Advertisement
榮三爺越是這樣說，阿霧越是興趣，一切對子好的法子，都興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前世的病弱，這輩子有點兒矯枉過正了。
原來榮三爺所教之法，乃是同人平時呼吸相反，吸氣時緩緩鼓腹，呼氣時用力收腹，一筆一捺配合呼吸，最是養，也能運力。
這呼吸法子阿霧卻不陌生。當初病弱時，那長公主母親四求神拜佛，連天竺來的高僧跟前都求到了，那高僧應邀曾教過阿霧一套功法，著重于的拉同冥想，強健，卻又不失兒家的閨范。那功法里便有這樣一套呼吸法，沒想到榮三爺的老師居然將其用到了書法里。
因為阿霧到現在也習慣每日起床時練一練，所以這呼吸法式信手拈來，很快就同練字的節奏調和好了，讓榮三爺連連贊有悟、進步神速。
☆、心憂及第廢思量
講書法講到現在，榮三爺一時手，也寫了一幅字，卻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通常人的心里是不會有這兩句話的，只有那力爭上游，想為黎民蒼生謀福利的人才會記著這兩句話，而顯然榮三爺的政治理想十分高尚，只是一直沒有發揮的地方。
這幅字同榮三爺后墻上掛的那兩幅字筆跡一般，阿霧才知道原來榮三爺自號“南山”，大約是取自“悠然見南山”之句，卻不知他這號是別人送的，還是自己擬的，想來定是不如意時用來勉勵自己的，功名不就，還有南山可。
榮玠、榮珢見榮三爺手，自然欣喜，又纏著他指點，阿霧則拿起桌上一疊文稿看起來，這是榮三爺最近新作的八文，阿霧細細讀了一遍，對榮三爺的認識又深了一層。
阿霧在公主府的時候素有才名，也自視甚高，一般的閨閣詩詞是不愿意做的，想著要同男子比一比，因而跟隨著哥哥們的師傅念書，自己也做時文應試，也曾自個兒幻想著如果是男兒，那一筆花團錦簇的文章得帝眼就一番功名，天下男子汗。
是以，阿霧對時文并不陌生，破題、承題、起講、題等時文制式都頗為拿手。這榮三爺的文章做得含蓄斂、言之有，深有點兒大巧不工的意蘊，同時下人的花團錦簇，綺麗瑰巧之風相差較大。
Advertisement
阿霧在腦子里回憶了一下隆慶二十四年春闈的主考，應該是閣大學士許立齋的座師，其人文風喜劍走偏鋒、詭譎華麗，通篇下來雖文詞富麗，朗朗上口，但看完只覺空空如也。榮三爺的文顯然不敷此公之好。
且阿霧記憶中也從沒聽說過安國公府有人得中會試的。
阿霧放下榮三爺的文稿，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待阿霧三兄妹去后，崔氏為榮三爺張羅了宵夜，一起用完后為他鞋洗腳伺候他舒舒服服地上了床。
放下床帳后，外面的燭微微映，照得崔氏的臉越發艷，好榮三爺心生漾，剛剛湊近，忽然見到崔氏眼角新增的一條皺紋，心里一酸。
崔氏覺到榮三爺的手指在自己眼角，張地道：“怎麼，可是又長了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