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我已到他，他的子便抖得像篩子一樣。
我替他整了整領，又親自為他割開了繩子，在他的注視下一腳將他踹下了馬車。
薛平貴畢竟做了十多年的西涼王，這麼多年來頭一遭遭人這樣對待，現在又被人一腳踹在地上，多年養的氣，讓他爬起來便要發作，可四周穿戴齊整的甲兵，荒無人煙的大漠，還有一張張冷漠的臉孔，王寶釧的，葛大的，葛青的，那些不認識的士兵的……都他閉了。
他薛平貴這輩子從未到過害怕，流落街頭時沒有，上戰場時沒有，甚至哪怕是被綁出皇宮時，都不如現在這樣恐懼。
刀劍，匕首，黃沙，發妻，摯友，腐爛的尸骨，盯著他的士兵……
他恍惚間想了許多往事，他坐上西涼王位時，王寶釧在做什麼呢？
當他摟著妻縱馬郊游，王寶釧在做什麼呢？
當他歡天喜地的抱著一雙兒，王寶釧又在做什麼呢？
……
他這樣的思考斷然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在掂量發妻對自己的恨意。
王寶釧有多恨他，他的命就有多危險。
曾經快活風流于聲犬馬的樂，如今都變了一道道罪證，掰彎了他的背脊。
他在害怕。
他怕死，更怕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里——在做了十多年高高在上的王后。
薛平貴手腳并用地爬回到馬車邊，他終于想起了自己年時曾經在大唐學到的一種技能。
雙膝跪地，雙手高舉又放下，上直起又近地面，眼中含淚，口中高呼：
「貴人開恩——」
我粲然一笑，放下了馬車簾子。
金枝玉葉的在城墻下看到一個臟兮兮的年郎，他與他的乞丐兄弟一起，高舉著雙手，朝著過路的馬車行起大禮。
是王家最小的兒，是相國府最寵的千金，的父親是朝中重臣，的兄長的赫赫有名的將軍，王寶釧生來便是萬人之上，絕不會是獨守寒窯的鄉野村婦。
「上來吧，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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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寶姐兒回來了！」
父親親自出來迎我，見到薛平貴后明顯一怔，一雙極鋒利的眼眸像是能刺穿他似的，掃了他一眼，隨即目又回到了我上。
「我兒厲害，有膽有謀，遠勝父親。」他笑著拍了我的胳膊，和天底下每一位父親一樣，他對我的平安歸來到高興。
當年我回到王家時，父親也是這樣看著我：
「我知我兒心氣極高，做乞婆絕不是你的歸宿。」
「我王家的兒，嫁給小門小戶并不恥，寧愿躲在外面風餐宿，也不愿回家才是真正的沒出息。」
「寶釧，你真正地長大了。」
而當我被告知面臨再嫁給魏豹的消息時，父親只是對我說：「寶釧，你若有恨意，便證明給我看。」
我籌謀數月，手刃魏豹，父親卻說：「你證明了你可以殺他，但除此之外，你沒有得到任何益。」
于是這一次，我沒有殺薛平貴。
父親驚訝的不是我帶回了薛平貴，他是在思索，薛平貴仍然活著的理由。
「父親大可告訴我，可有謀反的心思。」
相國抬起眼眸，直直地看著兒的眼睛，父倆誰也不先移開目，半晌，王相國開了口：「不錯，告訴你也無妨。」
對上了。
「父親可是準備與魏家姐夫聯合起兵？」
他漸漸直起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誰告訴你這些？」
我微微含笑：「我做了個夢。」
「夢？」
「夢里薛平貴真實份是當年劉妃所生的皇子，被送出宮流落在外，爹與二姐夫不日便會起兵謀反，而蘇龍會幫助薛平貴得到皇位。而我們王家，會不復存在。」
「你認為這是真的？」父親皺了皺眉。
「皇子名李溫，正是當年劉妃為孩子取的名字，而薛平貴的后背上，正有個溫字。」
「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
「你認為當如何？」
我替父親斟了一杯茶，「既然父親已有謀反的心思，我也不必避諱。薛平貴前十八年在長安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后十八年待在西涼，縱使做了西涼王又如何，我殺了代戰王后，這筆帳必然要算在薛平貴頭上，薛平貴現在是孑然一。」
「不如讓薛平貴做這個擋箭牌，陛下子心切，大概率還是會傳位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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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陛下不選擇他，有我王家襄助，自然萬無一失。我們王家送他一個帝位，他怎麼得到，再怎麼吐出來。」
父親笑了，他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不愧是我的兒，那依你所見，我們如今第一步是什麼呢？」
我也笑了，「當然是要讓薛平貴與陛下相認。」
「這就要靠父親幫忙了，畢竟『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這才等來佳婿，中秋宮宴相爺怎能不帶上婿。」
八我的計劃失敗了。
西涼的凌霄親王不知從哪得知薛平貴沒死，而是被我帶回了大唐，已經遞了國書要求出薛平貴。
我原以為凌霄會在親王妃的攛掇下就此登上王位，畢竟王與王后一個已死一個生死不明，然而這位親王依舊是意料之外的忠厚，他將王位給了薛平貴的兒子，自己則一心輔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