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黃昏,前頭一間客房已經點了燈,燭跳,照著塌上面蒼白的老人,韓子赟守在塌前,此刻正一臉焦急忍。
“這個許太醫怎麼還沒來!”他來回踱了幾步,煩躁地說道,“父親您等著,我再去一趟,我還就不信了。”
“稍安勿躁。”宣平侯虛弱地低聲呵斥道,“我這會兒緩過一口氣了,你不要急。我們宣平侯府如今境艱難,此次奉召進京,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呢,你不要多生事端。”
“父親……”韓子赟神沮喪,半晌垂頭嘆氣道,“父親,我韓家是純臣武將,三代戍守邊關,靠的不過是一個忠字。可如今新皇暴,行事狠戾無,我既然陪您進京,就沒有想過禍福生死!”
“住口,不可妄言!”
“父親,這也只有我們父子二人說說罷了。如今滿京城的人誰不知道,自從去年十月新皇登基,菜市口刑場上那就沒干過!車裂重臣、賜死皇族,午門外最多時一天杖殺了三個史!新皇殺戮太重,行事乖張肆意、喜怒莫測,他登基不過半年,朝野上下有多人被抄家滅族、發配流放,數的過來嗎!”
“是福不是禍,新皇若這次真是要拿韓家開刀,兒子陪您就是!但是父親,若這回您能全而退,我只希,您以后也能多為自己、為家中妻兒婦孺考慮一下,急流勇退吧。您總說,新皇是世宗嫡子、皇位正統,世宗皇帝是一位仁君,可我看這位新君……”
床上的宣平侯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韓子赟慌忙過去拍打他后背,這時隨從敲門通報:“三爺,許太醫到了。”
“快請。”
宣平侯連日趕路勞累,舊傷發作,加上思慮過重,冷不丁就病倒了,又沒得到及時醫治。許遠志給他施了針,又開了方子,韓子赟趕就人連夜進城抓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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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灸后之,宣平侯順勻了氣,靠在塌上著許遠志問道:“老夫看許太醫總覺得有些面善,是不是以前見過的?”
許遠志收起銀針,笑道:“十四年前,侯爺大勝北番,凱旋回朝,先帝曾命我給您看傷。”
宣平侯這下有印象了,忙再次致謝,慨道:“十幾年沒見,老夫一晃也十幾年沒在京城了。”
“不瞞侯爺,我也十幾年沒在京城了。”許遠志搖頭自嘲,一笑,“十二年前我離開京城,如今又被陛下召回來了。”
許遠志收拾好診箱告辭,韓子赟起送他出去,再回來時便看到老侯爺躺在床上,神怔忪。
“十二年了。”宣平侯悵然道。
“父親,十二年前世宗駕崩,延始帝登基……可還發生了什麼事?”
宣平侯示意韓子赟扶他起來,躺靠在枕頭上出神,半晌緩緩說道:“你只說新皇暴不仁、殺戮太重,可知道十四年前為父率北征大軍凱旋回京,世宗皇帝命太子出城十里迎接,八歲的小太子禮儀謙和,舉止有度,滿朝文武誰不稱贊。”
“十二年前,世宗皇帝出巡淮南河務,太子作為儲君留守京城,卻忽然傳出東宮走水,小太子葬火海!世宗皇帝得知噩耗后倉促回京,途中卻離奇墜馬駕崩,賀皇后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帝后和太子就這麼忽然都沒了!世宗皇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當時的瑞王帶兵宮,宣稱是貴妃楚氏為了奪嫡謀害太子,并親手殺了楚氏。之后太皇太后下詔,立瑞王登基繼位,就是先帝延始帝。”
“這其中蹊蹺百出,誰最終得了好,天下人都不傻!可誰也沒想到,當年葬火海的小太子卻還活著,竟還有重登皇位的一天。”
“短短幾年,他在幕后,運籌帷幄步步為營,挑起延始帝父子相殘,先是太子被殺,延始帝橫死宮中,之后三皇子坐上皇位不到三個月,被四皇子毒殺,接連死了兩個皇帝,螳螂捕蟬,四皇子落了今上手中。那時江山已是他囊中之,他本可以據守京師直接登基,卻決然棄城而去,率軍北上,截殺了起兵奪位的二皇子,占據關城不回,皇位無人可繼,得太皇太后下詔,昭告天下還他份,立他為新君,群臣北上跪迎新君京。如此一來,他這皇位竟來的名正言順、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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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緩緩一嘆,著韓子赟說道:“如此心謀略、鐵手腕,放眼天下怕也無人能及了。若論年紀,新皇比你還小了幾歲,可這般心作為,十個你怕也不如!如今你遠在邊關,也只聽旁人傳言,凡事問問因果。天子之怒,伏尸百萬,帝王權哪里是常人能懂的。”
此刻京都紫宸殿中,謝澹全部心思也正系在這小小的榴花驛。
他看完手邊新送來的消息,隨手往案上一扔,吩咐了一句:“傳膳。”便拿過擺在最前邊的一堆奏折,推手攤開,快速挑出其中幾本,提筆開始批閱。
陳公公敏銳地覺到皇帝心不佳。雖然面上依舊是冷淡自持,也只有近前伺候慣了的人才能細微地察覺出來,皇帝今兒個每一個作舉分明都帶著煩躁不耐,殿中宮人們一個個便都屏氣凝神,各自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