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時候，李中華是我的偶像。
一下班，他就扎進“工作室”忙活。我搬個小板凳，趴窗戶上看他。
我可不是白看的，他時常會做一些小玩意兒給我。
會翻跟頭的小木猴，會跳的青蛙，能打架的小狗等，就連他做出來的彈弓，比別的小伙伴手里的程更遠，更有準頭。
我想長大后，為他那樣厲害的男人。
1989年，我上小學的時候，李中華已經是廠子里的中層干部了，他也是我們那片家屬區第一個走出國門的人。
他穿著并不合的灰寬肩西裝，扎著黑白斜條紋的領帶，拎著借來的行李箱，裝了半箱子泡面和榨菜，去了“發達”國家，參觀了當地的大企業。
十來天的參觀學習結束后，他給我帶回了滿滿一行李箱的巧克力。
那些巧克力簡直太好吃了，跟我以前吃到過的味道完全不一樣。不過，我自己沒舍得吃幾塊，幾乎全都被我分給了院子里的小孩和班里的同學。比起轉瞬即逝的甜潤，我更同齡人圍著我時羨慕的眼神，那是一種可以持續更久的威信。
他給我講著他坐過山車如何不暈眩，肯德基如何可以無限量續杯可樂。
那時，讀三年級的我好奇地聽著，心著小小的得意：看，這是我李超的爸爸，一米八的北方男人，眉眼間有著費翔的深邃，還是機械系的老大學生，一位國營企業的技員。
李中華這次出國之行，除了帶回來了所謂的新技，其實主要是帶回來了“先進”的進口機，替代了原有的傳統生產線。廠子換了“流水線”，還上了我們當地報紙的頭條新聞。
我家所在的國有廠子像是一座城堡，從生產、生活到教育、醫療幾乎什麼都有，解決了員工的各種后顧之憂，大家其樂融融地在里面過著富足的小日子。
但是，“流水線”的效果并不像李中華他們預想的那樣，把廠子從ICU里拖回來。廠子的“病”，并不能隨著機的更迭而消失，反而是生產線作業模式閑置了更多的工人，產生了新的矛盾。
Advertisement
下崗，仿佛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其中，第一批名單就有我媽許慧。
是標準的“廠二代”，對廠子有，但沒有太多的文化。隨著第一批下崗，開始怪罪李中華，覺得是這些男人把們搞垮的，出國也了他們“不學好”的罪證。
其實，資本主義國家哪會真的賣“先進”械給我們，不過是為淘汰舊機找了個銷路；十來天的參觀旅游又哪會學到什麼新技，不過是現在的“購旅行團”，技+機一腦“支援”給了發展中國家。
第一批丟了飯碗的，還有很多是當年吃過我巧克力的小伙伴們的爸爸媽媽。那段時間，我不再是小伙伴們追捧的對象，反而了他們厭惡甚至痛恨的對象，我的績也一落千丈。
我不想去學校，也不想在家里。
因為家里了我爸媽的“戰場”，他們吵架越來越頻繁。我媽本是個賢惠的人，承擔了家里一切大大小小的事，在的姐妹群里也很有人緣。
這些道理，我爸覺得跟我媽講不清，話越來越。我媽覺得他有了別的心思，任他怎麼解釋也聽不進去。
在我眼里，那個溫賢惠的母親不見了，扯下面變了另一個人，我開始厭煩。而此時，一個麗干練的阿姨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梅姨。
2梅姨是廠子里的工負責人。
跟我爸是機械系的同學，梅姨是理工科專業里為數不多的。我爸出國考察時，作為技人員也一起去的。
梅姨跟其他工不同，工作時不需要穿制服，不需要扎統一的圍，喜歡穿帶著墊肩的西服襯，配著黑一步。
下班后，喜歡散開的頭發，來我家時，我都會聞到一陣好聞的香氣。我不知道那是香水還是洗發水的氣味，在我媽上沒聞到過。
我經常看見梅姨來我家敲敲門，我爸去單位談業務。
我跟著他們溜出去過，我發現他們進了家屬院后墻的小樹林。
Advertisement
有一次，我聽了他們的談話。是來跟我爸商量著提前辭職，一起下海去創業。他們商量著去南方，那里有個深圳的地方。
伴隨著梅姨的頻繁出現，我媽對我爸的態度更加惡劣，還夾雜著很多難聽的詞。不知道為什麼，我天然地對梅姨產生一種好，反我媽對他們的態度。
有一次，我媽罵我爸“去小樹林鬼混”，我忍不住丟下手里的筆對我媽喊，“我爸沒有，我去過，他們在談工作！”
我媽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停止了的咒罵，凌的頭發散下來，蓋住了一半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喊累了，還是因為不忍心吼我。
我家的爭吵從此停止了。
因為，李中華真的辭職了，跟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梅姨。
他留給家里的，只有一個存折和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