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那封信是給我的。
我不想看,我以為他們說去廣州,是像上一次出國一樣去考察,但是過了一個十天,兩個十天,我爸都沒有回家。我有點慌了,問我媽。我媽說,他不會回來了。
我了沒有爸爸的孩子,我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我忽然意識到,我媽是對的,如果我能跟一樣跟我爸再爭吵一下再鬧一下,或許爸爸就不會走。
是的,我后悔了。
更令我和媽媽難過的是,我們連家都要失去了。
廠子里三番五次上門,讓我和媽媽盡快搬離。第一批就下崗的媽媽,辭職離家的爸爸,我們家似乎沒有再住在家屬院的理由了。
我媽作為從廠區大院里長起來的第二代,機的轟鳴聲、食堂的飯菜香,以及鄰里嘰嘰喳喳的閑言碎語,都讓到踏實。
我姥姥姥爺早年去世,我媽沒有別的人可以投靠。主邀請我們娘倆去家住,我媽有些不愿,但也沒有其他選擇。
我和媽媽搬進家后,說:“我就當沒這個兒子了,以后就咱們仨過了。”當著親戚鄰居們的面,也是態度強地說:“誰也別勸,我只認兒媳婦、認孫子,不認他李中華。”
是大家庭里走出來的人,從小讀教會學校,帶著特有的儒雅和大度。畢竟李中華已經跟我媽分居了,的包容讓我很安心。
從不主提起我爸。偶爾我聽到接電話時語氣不好,就猜到大概是李中華打來的。
我媽跟不是一類人,開始每天出門找活干。
我后來才知道,李中華留下的存折上,每個月都在增添著數字。
這筆不多的資產,讓我媽能夠在我家抬起頭來,也讓每天出門的張羅有個理由,無論是否真的賺到錢,每個月都能按時錢給補家用。
兩個人平時無話可說,但是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就是我。我開始忘記對梅姨的思,甚至逐漸忘記了對李中華的想念,也快要忘記了他的臉。
除了他寄來的一臺游戲機,還有游戲卡帶,讓我迅速在同學伙伴中間又重獲威。
31997年春節,李中華沒有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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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我家的親戚們在飯店聚餐,李中華突然趕來。
看到他,七大姑八大姨先是一愣,有的客套問候,有的張羅著挪椅子,想給他騰個位子,有的還來服務員讓添碗筷。
李中華尷尬地笑著說,他同事還在外面車上等著,就不坐下了。他是跑業務路過,進來敬個酒,接著還要趕路。
接著,他拿過桌上的白酒瓶,倒了滿滿一杯,走到我面前,說:“媽,兒子對不起你,小超就請你多費心了。”說完,他一口氣喝下了三兩三的杯中酒。
“你這個,你這個……逆子……”氣得渾發抖,一掌到了李中華的下頜上。
我猜肯定是想給李中華一個耳,但已夠不到他的臉。
親友們趕忙上去拉架。
在慌中,我看到突然背過氣去,重重地摔在椅子旁邊。
李中華那天沒能如愿離開,是被門口等他的車子拉走的。
我看到開車的是一個人,散開的頭發染了好看的栗,扶著方向盤的手指染了鮮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肩膀沒有過去那麼寬了,換了墨綠的連,但我認得出,是梅姨。
等我去醫院時,已經轉去了ICU。
是腦梗,因送醫還算及時,保住了一條命,但是人整個糊涂了,也不能活,甚至不能吞咽。我媽一夜夜守在ICU門口,隨隨到。李中華沒有回家住,每天去醫院送飯。
元宵節那天,轉普通病房。李中華留下一沓錢,再次消失了。
每天頭發梳得沒有一碎發的,徹底了失智失能老人。
的一個鼻孔里著一管,我媽每天把葷素搭配的飯菜打糊狀,慢慢用一個針管推這管。毫無反應地接著這一切,這管子了維系生存的生命線。
住院,我媽陪床,我開始了獨自在家生活的日子。
在家里的三桌里,我發現了一個文件袋,里面裝的是離婚協議。他們約定了資產分割,也同時約定了我的歸屬。
那一刻,我才知道這個春節他為什麼不回家過年了,也清楚地明白,自己被李中華徹底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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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早就不在我的偶像清單里了。他拋妻棄子,不顧老人。我暗自發誓:將來絕不做他這樣的男人。
在普通病房又躺了一個月,李中華留下的現金早花空了,媽媽把轉到了區人民醫院的6人大病房里。
離了鼻飼管,可以自己吞咽簡單的流食,一直昏睡的狀態也有了改觀,時斷時續地念叨的兒子。
區人民醫院類似現在社區醫院的規模,只有二層樓,沒有任何裝修,病房外都是水泥地。
走進醫院首先聞到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臥床不起的人氣味,那種氣味深深刻在了我青春期的記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