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我的父親嗎？那個一米八，大眼睛的爸爸？那個大老板爸爸？看得出除了浮腫的頭顱，被單下面的是那麼的瘦削。
梅姨看到我們，做了一個息聲的作，我和我媽退到衛生間門口。
梅姨說，我爸這次犯了皰疹，很厲害。醫生剛又加了鎮靜劑，讓他睡一會兒。
“是小超來了嗎？”我聽到靠窗的地方發出抖的聲音，我想過去，但我的走不。
我站在床前，我爸從被單下出他的手想抓住我。
那雙手也出奇地腫大，手背上還有很多淤青。最終我沒有讓我爸到我的手，只是聽他咕噥了一句：“對不起。”
我覺自己快要窒息了，沖出病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梅姨追出來對我說，“小超，不要怪你爸爸，他一直惦記著你們娘倆。他一直想讓你過上好日子，我們這些年也不容易……”
我多一秒也不想讓我媽面對這個人，拉著我媽離開了醫院。
當天夜里，我們就收到我爸去世的消息。
我很詫異，一個皰疹怎麼會要人命？
我媽接到梅姨的電話，一晚上沒有睡。
幫著梅姨理完李中華的后事，從梅姨那里我了解到一些以前我不知道的。
6那天，梅姨說了很多。
李中華和梅姨私奔到廣州“淘金”后，一開始并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
等他們到了深圳時，早已不是在路邊擺個地攤就能賺得盆滿缽滿的年代了。他們克服了語言不通，飲食不適等問題，帶著幾個同是北方去的弟兄沒日沒夜的拓展業務，包下了一個別人轉手的小廠子。
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他們過了幾年鮮的好日子。那幾年李中華往家寄東西、寄錢最頻繁，梅姨看在眼里，也沒多說過什麼。
也明白李中華對妻兒、母親的虧欠，如果能用錢財來彌補這些愧疚與不安，倒也樂見其。
李中華是科班生，他有自己的創業初心，但顯然搞機械的那一套并不適合寸土寸金、分秒必爭的年代。再加上廠子本來就是別人不要的，也沒有找準定位，后來香港回歸的影響，廠里的人員流失率很高，維持了不幾年就徹底關了。
96和97年是他們最難的時候，他們想過繼續南下去越南招工，但是邊境政策影響沒有功。是梅姨拿出了自己的積蓄，還跟父母借了錢，和李中華一起北上去了江浙二次創業。
說到他倆最難的那幾年，梅姨連著嘆了幾口氣。
說，那時候，李中華的已經開始出現異樣了，腫、頭痛、皮上反復起疹子，那種紫的斑疹。他說是水土不服，累的，梅姨也沒太在意。直到他有次突然暈倒，醫生說是因腎臟損傷導致的嚴重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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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后來一直在給其他公司打工，也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因為忙于打拼事業錯過了最佳生育期，他們也沒有功生養自己的孩子。而談到沒有孩子的憾，的淚水止不住地流。
去世前幾天，他終于等到了腎源，做了腎移植的手。
后，他一直服用抗排異藥，這種藥一方面可以降低異的不適，但同時也會大大降低人免疫力。換腎一年一個坎，五年一個坎，沒想到今年，他卻倒在了免疫系統的整崩潰上。
他想回老家安葬，來醫院腎臟外科時已經無力回天。
我聽得有些戚戚然，臨走前，梅姨給我一個日記本——綠風景畫的塑料皮，邊角早已變發，里面還夾著幾封著“改退批條”的退信。
翻開來，里面是我爸特有的小字，寫著我出生第一年的各種“大事”：“今天小超會抬頭了”“今天小超吐了”“今天小超會爸了”……當然這本所謂的日記，更多的是記錄了他對各種設備機床的改造點子，里面的畫圖遠比文字專業。
當年那個青壯年的父親，把他對幸福生活的向往和對工作的理想抱負都濃在這個略顯珍貴的皮本上了，只是后來的人生里，他把這兩樣都徹底弄丟了。
回家路上，我媽突然說，他臨走前打來電話，說這是他的報應。我忍不住出手臂抱了抱媽媽說：“媽，都過去了。”
7今年我已經四十歲了，也到了自己的不之年。我的兒子13歲了，與我當年不同，他可以任地青春期的叛逆。
兒子績一般，班里很多績不好的，提前有了出國念高中的計劃。我們家顯然沒有這個經濟條件，我們兩口子也沒有過人的長，跟妻子商量，將來讓兒子先找一所私立高中讀書，萬一孩子開竅晚想考大學了，還有個后路。
但私立高中學費不菲，輒一個學期就好幾萬，遠不是我們現在的收能承的。
我想到當年南下創業的父親，跟妻子商量是否去其他城市找找出路，趁著還來得及多賺點錢。
妻子心平氣和卻堅定地否定了我的提議，跟兒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家人安安穩穩團聚在一起。
兒子也說，他不想上私立，也不要跟爸爸媽媽分開。就算做個給同學們鼓掌的人，也沒什麼不好。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拿出柜收納箱底部的一個盒子，里面裝了李中華給我做的一個我曾經很不喜歡的玩意——是兩個橡皮泥做的小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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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爸爸的模樣，一個是孩子，人偶的肚子里塞了小塊的磁鐵。
當年李中華把這對“父子”送給我，我很不喜歡，說他倆一靠近就會彈開彼此。他笑著說，“你看，換個角度，讓磁鐵的南北極挨在一起，父子倆就會地吸在一起，永遠也分不開了。”
我忽然想起李中華那封信里的話，“小超，希在你有自己的家庭的那一天，還會想起爸爸的話，做一個能守護好家庭的好爸爸。”
他應該是后悔了吧。也許我這一輩子都無法與父親和解，但他活了我的一面鏡子。
我很慶幸，我的家人不懼困難，愿意跟我一起面對和承擔。我也堅定了心中的想法，不管前路有多旖旎，也不會以離開家人為代價。
在時代的洪流面前，每個人都是一粒微塵，甚至連一粒沙都算不上。我們很容易迷失自己，被名與利的洪流吞沒其中。
與父親不同的是，現在的我會竭盡全力守護我摯的家人。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