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茉說:“還行。”
“困的話和我說一聲,”楊嘉北說,“你和林杭換一換位置,我車里帶了毯子,你可以去躺一躺。”
宋茉笑著搖頭拒絕:“不用了。”
現在的確不太困,楊嘉北喝了瓶紅牛,畢竟要長時間開車,邊還載著宋茉。后面的林杭倒是不行了,吃飽了就容易犯困,他躺在上面,也不用毯——不好意思要,多半是給人宋茉準備的。他躺得舒舒服服,閉上眼睛,車子剛開時有些顛簸,他在這種輕微的震中漸漸睡著。
宋茉睡不著,也不想睡,車子開著語音導航,放著歌,低頭,重新打開那份厚厚的、幾十年前的日記。
這幾頁被水洇,墨水也暈一團,以至于宋茉完全無法辨認上面的字跡,手了那些糊在一起的東西,仍舊往下讀。
「漠河的魚汛快要到了,帕維爾老師,您曾經期待參與的事,如今我可以一個人替您去做。
父親的了傷——是在伐木時不慎被砸了一下,組織上允許他暫時休息。也因此,今年漠河魚汛,我需要代替父親一塊兒去參加。
對了,帕維爾老師,現在的我已經學會了去林場砍伐一些“杖桿”,以及,原來很多不材的雜樹,也是允許我們砍伐的。可惜我力氣太小,只能去砍一些水冬瓜,它枝條脆,很好砍,用鋸背就能輕松地將那些多余的枝條砍得干干凈凈,可是也很容易燒,噼里啪啦,一會兒就燒得干干凈凈。父親和我說,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的事,哪里會有又好砍、又容易燒的東西呢?
我們得學會接不完。
今天,我和鄰居的蘇聯阿姨一同去看人去伐白樺樹,碗口那麼大,伐木的聲音就像流水,悅耳清脆,我們看著這棵樹緩緩倒下,就像看您離開那天降落的旗幟。白樺樹的樹皮可以用來引火,燒起來很快,我剝了一些樹皮,那些水流在我的手上,了,是甜甜的,清冽干凈的那種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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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阿姨教我,用這些樹皮做鹽罐、做煙盒……
可是我們家現在鹽很,也沒有人煙。」
「現在是適合攆邊的好時候,我們要去江邊徹夜守著,等待著魚群到來。
我拜托隔壁的蘇聯阿姨照顧好父親,而我帶著干糧——玉米餅和攙著麩子、高粱面的面烤出來的餅,還有切好的咸菜片,帶著火盆,開始往江邊去。
在薄冰上鑿一個冰眼,將網下進去,我看著冰窟窿周圍冒著一圈白白的、冉冉上升的白水汽,它總能讓我想起您為我沏的、那碗熱騰騰的。
抱歉,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起這些。
下了網,我和很多人站在岸上,大聲、喊,驅趕著那些魚群,讓這些的、能補肚子的魚快速鉆網中。我知道這些魚是無辜的,但我們也是無辜的,我們也需要食,需要活下去。雪橇上鋪好了枯黃的、又干又香的草堆,我們將網上來的魚全都裝進麻袋,堆在干草上。將雪橇套在忠誠的黑狗上——它們很聽話,只吃人類丟給他們的雜魚,絕不看那些又又的大魚一眼。
我在這里一直留到黃昏,手指都快要被凍麻了。我可以幫忙生火,將那些冰涼的干糧烤得熱乎一些;我還能幫忙撿拾那些跳在冰面上的魚,它們從那些冰窟窿里跳出來的時候,還是熱的,至比我的手暖和,我著它們,就好像著暖乎乎的、踏實的一顆心。一直到天氣灰藍,云霧低沉時,我們才牽著狗、拉著雪橇往回走,我今天得到四尾鯰魚,可以分給鄰居的蘇聯阿姨一條。和的兒很瘦很瘦了,我想,們也需要來補充營養。
“鯰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父親這麼笑嘻嘻地和我說,臨走前,他讓我帶了兩個玻璃罐子,讓我從冰窟窿里打些水上來。江水燉江魚,他一直這樣講究,我也打了這些水回來,可惜到家的時候,水全結冰,又放在火盆前慢慢地等著它化開。茄子配大油,鯰魚的油多,兩個最好相配,一個出,一個吸,平衡。可是我們沒有新鮮的茄子,只有別人送來的茄子干,在外面屋檐下吊著凍,皺,也不好看,像個小老頭臉上的皺紋。可它和鯰魚在一起燉出來真的好香,香噴噴地鮮掉牙,尤其是浸了魚湯后,全都慢慢舒展開,比還好吃,咀嚼起來全是濃濃的香,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但父親告訴我,這是因為,我付出了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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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寫到這里,我需要暫停一下——
父親讓我送兩碗鯰魚燉茄子給隔壁的蘇聯阿姨。」
……
宋茉合上糙的日記本。
鯰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是這邊的一句俗語。合上書,眼睛有點酸,手了鼻梁。
小時候吃魚的時候被魚刺卡過一次,小孩子嘛,哪里有沒有被魚刺卡過的。更何況以前人養孩子都不怎麼“貴”,喝了兩大口酸醋,又吞下一塊兒饅頭,本以為這樣就能緩解,結果沒想到第二天,嚨又痛又腫,還不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