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噓!你有幾個腦袋,敢說這話!”
若澄徑自往前走,裝作沒有聽見。
東暖閣里鋪著地氈,底下有火炕,比外頭暖和許多,但銅掐琺瑯的四方火盆里依舊燒著紅蘿炭。空氣中有一龍涎和松枝混合的濃重香味。
朱翊深躺在龍塌上,閉著眼睛,上蓋著團龍紋的錦被。若澄不敢看,只走到離龍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記得前一次見皇帝,還是在今年端午的宮中大宴上。那時的皇帝雖與隔著人海,卻是天姿威嚴,英偉不凡。
行跪禮,皇帝緩緩地開口:“免了吧。李懷恩,賜座。”他的聲音很低沉,略顯吃力,大概是傷勢所致,但帝王的積威猶存。
李懷恩立刻去搬了瓷繡墩過來,卻猶豫該放在哪里。直到朱翊深發出不耐的一聲,他才趕搬到龍塌旁,請若澄過去坐。若澄謝恩之后坐下來,手張地攥在一起。
的嗅覺靈敏,這附近有一藥味,但被殿濃烈的香氣所掩蓋。
朱翊深抬手讓李懷恩和殿諸人都退出去,側頭看了看。縱使離得這麼近,他的視野仍是模糊,只能約看到人的廓,卻看不清的眉眼。當年王府里的小團子,早就長了聞名京城的大人。可他已許久未見,幾乎忘了的模樣。
朱翊深平靜地移開目:“昨夜朕夢見母親,問起你的近況,朕竟答不上來……葉明修待你好麼?”
“回皇上的話,葉大人待臣婦很好。”若澄盡量穩住聲音回道。
朱翊深扯了下角:“既然好,為何稱呼還如此生分?當初你要朕同意你們的婚事,說你和他是兩相悅。可很早以前,錦衛就向朕稟報,你們親頭兩年并未同房。”
若澄的心忽然狂跳不已,沒想到皇帝竟知道此事,不敢立刻回答。斟酌片刻之后,才誠惶誠恐地說道:“我,臣婦的確喜歡他。因為葉大人公務繁忙,所以才分房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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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你敢欺君!”朱翊深聲音一沉,威勢如山般來。
若澄驚慌地跪到地上,一口氣說道:“臣婦不敢欺君。這幾年,葉大人對臣婦很好,臣婦也十分敬重他,并非虛言!”
皇帝沒有說話,似乎并不滿意的說辭。
他早已不是晉王,而是一念之間就能斷人生死的天下之主。若澄被那強大的氣勢得不過氣,整個人趴在地上,不得不說實話:“我,我那時覺得皇上需要葉大人,卻無法全然信任他。我若嫁給他,皇上或許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若澄并非有意欺君,但自小太后和皇上的養育之恩,無以為報。還請皇上恕罪……”
急之下,終于不再自稱“臣婦”,他們之間的疏離好像便了些。
朱翊深微微偏過頭,眸中閃過很多緒。他一直以為跟葉明修是兩相悅,否則以葉明修的城府和聰明,怎麼會被一個人牽著鼻子走?這樁婚事,的確讓葉明修為他所用。可這幾年,葉明修羽翼漸,權傾朝野,逐漸變他無法掌控的力量。
那人的可怕,只有為對手的他才知道。
“起來吧。”朱翊深放緩了聲調,耳畔聽到幾聲細微的鈴響,似曾相識:“這是……?”
若澄連忙拉好袖子,臉微微漲紅:“沒,沒什麼。”
朱翊深蹙眉,立刻想起來了。十二歲那年生了一場重病,他在龍泉寺買了條紅的手繩,上頭串著一只金和小鈴鐺,鈴聲如同清泉流響,據說能驅邪消災,就買回去送給。雖經歲月,鈴聲不那麼清脆了,卻依舊能夠認得出來。
這麼多年了,竟然還戴著?
朱翊深有些容。那些帝王心,忽然不忍再用到上。為了報恩,已經賭上了一生的幸福,后半輩子就讓平安地度過吧。
“朕有些累了,你回去吧。”朱翊深擺了擺手,疲憊地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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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澄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走,終于還是大著膽子了他一眼。他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如刀鑿的廓,眉似濃墨,眉宇間曾是殺伐決斷的帝王氣勢,如今卻有種英雄末路的悲涼。
忽然泛起一陣心酸,起行禮,聲音很低:“皇上多保重龍,否則太后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臣婦幫不上您什麼,唯有日日誦經,祈禱您安康。”
說完,便恭敬地退出去了。
東暖閣的簾子落下,李懷恩在外頭小聲問道:“淑人,您的眼睛怎麼紅了……”
“沒事,可能不小心落進了沙子。”的聲音有些慌,然后腳步聲遠去。
朱翊深重新睜開眼睛,側頭看向簾子。空氣中還浮著一抹清香,世人鮮知道,茉莉是他最喜歡的香氣,難道……過往的細枝末節從記憶的深浮現出來,逐漸變得清晰無比。
偌大的東暖閣就他一個人,剛剛強忍住口翻涌不止的疼痛,此刻終于不必再抑,側往龍塌邊的唾盂里吐出一大口。
很多人涌進了東暖閣里,有哭聲,有喊聲,像水般此起彼伏。他依稀看到母親站在旁,溫地問道:“孩子,你縱然坐擁天下,又可曾得到過一顆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