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時候,梁暮生活的北京已經是一座現代化城市,除了二環里已經幾乎見不到這樣的老郵局。
比郵局還老的,是巷子里一家書店。
那書店門窗斑駁,掛著一塊寫著“老書店”的漆牌匾,墻腳落一兩塊墻皮以及植的綠葉,窗臺上擺著一盆很常見的花,一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抵在墻上。窗臺立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幾個字:“今日書目:《中國文化要義》。”
“《中國文化要義》。”方老師念了一句,問梁暮:“知道寫什麼的嗎?”
年梁暮搖搖頭。
“沒記錯的話,1949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國學大師梁漱溟先生所著。知道梁漱溟嗎?”
梁暮再搖頭。
“小朋友,要學的東西多著呢!”方老師笑了:“這家書店深得我心。”
方老師背手向里走,梁暮跟在后頭。一個清瘦的男人坐在書店里,正在修一本舊書。兩個人都好奇,站在書桌前看了片刻。那店主隨和,抬起頭對他們靦腆一笑:“可以隨便看看書。”
“怎麼收錢?”
“前半小時免費。來者都是客。”男人戴一副金眼鏡,看人之時眼神溫和,一雙細長的手,指尖上纏著創可。看到梁暮看他的手就解釋:“被書頁劃傷了。”男人手邊放著的,就是黑板上寫的那本《中國文化要義》。應該是他即將修復完,準備對外出售。
方老師作為音樂家走遍全世界,眼界甚寬,卻對修書興趣起來。坐在桌前認真看店主修書,有時會提問:“所以這樣的要用做舊紙張替上去?”
“這里要勾筆畫?”
“如果整本損毀呢?”
男人修書心細如發,答人問題亦是娓娓道來。甚至偶爾停下手中活計,為方老師認真展示解說:“整本損毀也要看程度。如果字全部模糊,看不出本來樣子,基本算作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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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暮也興趣,認真的看和聽。有時跟男人眼神匯,看到他眼神微微帶笑,有謙謙公子的模樣。這也是梁暮一生中第一次對影記錄興趣,那時的他心想這樣的手藝如果記錄下來會多麼值得傳承。
那天方老師不肯走,堅持要等店主修復完,并付錢買下那本書。只有一個要求,希店主提筆寫一句贈言給他。店主有些靦腆:“可我不是大家,我只是一個修書人,我的贈言沒有意義。”
“不。”方老師搖頭:“有意義。這是我不錯眼看到你親手修復的書,由你這個匠人寫贈言在親手修復的書上,非常珍貴。”
店主拗不過,提筆落字。正楷小字規整寫下: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方老師萬分,臨行前要店主手寫地址,并對他說:“我家中也有若干藏書,還請先生幫忙修復。我只有一個要求,回寄之時,請先生幫忙提字。”
店主應允,一直送他們至巷口。
直到后來許多年,梁暮對那家書店和店主都有深刻的印象。清瘦、白凈,戴一副金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講起話來慢條斯理,帶著淡淡的當地口音。
也是梁暮對這座城市不可磨滅的好印象之一。
那次合唱比賽結束后,兩個合唱團建立了聯系,不時給對方寫信、通電話,互送曲譜和禮。孩子們對這種因為興趣而達的友誼十分珍惜,梁暮也一樣。每當方老師征集卡片的時候,梁暮都會報名。
“你準備把卡片寫給誰?”
“張晨星。我就認識一個。”
孩子們都要把卡片寫給張晨星,因為有一件好看的演出服,和一個好看的媽媽。
“也不能都寫給張晨星啊。”方老師笑著說:“你們因為一件演出服記住了一個人,這是好事。但繁星合唱團還有很多小朋友呢,只寫給張晨星他們會失落。”
最終的結果是寫給“繁星合唱團”全團員,中間夾帶一句“我們想念張晨星等朋友們,期待再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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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同學都知道梁暮有一個遙遠的朋友,那朋友的媽媽很了不起,但梁暮沒有這位朋友的聯系方式,只能通過合唱團的信件問好。
那時12歲的梁暮只關心那兩件事:一是平穩度過自己的變聲期、另一個是明確自己的夢想。
他因為看到店主在修復舊書,突然對影記錄產生興趣。那個暑假纏著爸爸給他買了一臺攝影機,他從夏令營回來后就舉著攝影機走街串巷。他開始觀察人,格迥異的人。
一頭扎進影天地,再也出不來。
作者有話說:
周末不更新,九月份開始日更哈
8、3027天
梁暮在郵局門口到了張晨星。
說來也怪,城市不大,他來了一年多,像一個街溜子到走,卻從來沒遇到過張晨星。現在卻能偶遇了。
這家郵局他12歲那年跟方老師第一次經過,如今雖已翻修過,卻還像老人換新,搭眼看是年輕人,走近能看出臉上壑脈絡。
梁暮頂替員工架了個相機延時攝影拍素材,坐在一把斜靠椅上,吊兒郎當模樣。張晨星目不斜視騎車經過,梁暮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張晨星腳支在地上從車上下來,把一摞書從自行車后座拎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