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氣之大,換一桶桶裝水應當也是眉頭不皺一下。
“格真好。”梁暮出聲夸,手在短口袋里走到面前,爵士帽帽檐擋住,也將他的眼睛罩在影里。
張晨星抬頭看他一眼,又彎拎起那摞捆好的書。是上次淘到的舊書,簡單修復后放到網上賣了出去,今天統一郵寄。
“真巧,來寄書?”梁暮明知故問,也知道張晨星不愿說話,徑直出手:“幫你啊。”
“不用。謝謝。”張晨星轉向里走,手中力道銳減,側過頭看到梁暮半彎著握住捆書的繩結,再一用力,從張晨星手中接過。
“日行一善。”梁暮自嘲,轉過頭招呼站在那的張晨星:“走啊!”
張晨星由他去,跟在他后,看他用力一提,再把那些書輕輕放到資料桌上。
走到柜臺前跟負責郵寄的阿姨點點頭,阿姨也不多說話,遞給一沓單子:“填寫一下啊。”
“好的,謝謝。”張晨星從斜挎帆布包里拿出一個本子,帆布包應該是背了有年頭,針腳接連的地方有幾線頭,跟T恤上沾著的墨水遙相呼應,明顯的“張式風格”。梁暮只掃了一眼就迅速移開目,猛然想起2000年,10歲的張晨星垂首看母親制的演出服。
張晨星低頭寫郵寄單,一筆一劃,落筆鏗鏘,像的短發有遮不住的格。寫一張單子,就拿出最上面那本書,夾在書頁里放在另一邊。為了節省時間,提前在家里整理好,捆書的順序和郵寄順序一致,不用花太多心思在找書上。寄書的時候梁暮聽到郵局的阿姨為張晨星算賬,這才知道這便宜的二手書竟然還要包郵。
這麼有良心的書店主人不多見了。
張晨星還行,至賣書包郵。
從郵局出來,外面的日頭被云遮住一半,空氣悶熱,兩個人都膩出一汗來。梁暮從路邊阿姨那里買了兩瓶汽水,遞到準備推車走的張晨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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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這個味道吧?”他問張晨星。是第一次來這座城市,10歲的張晨星請他喝的那個牌子的汽水。年紀輕輕,一把好記。
一冷一熱,玻璃瓶凝結出水珠,由小變大,最終滾落到地面。梁暮手又了,張晨星終于接過,牙齒咬住瓶蓋,嘭一聲,冷氣冒出來。世界突然之間變得清涼。
年后不太喝汽水,總覺得太甜了。但這樣的天氣,冰涼的汽水一口灌進去,從口腔到腸胃,蜿蜒下去,心涼。
兩個人沉默著對著馬路喝汽水,梁暮的相機架在那,拍盡了云卷云舒,老城溫度。
“后來回過繁星合唱團嗎?我前段時間去過一次。還看到你們的朱老師。”梁暮對張晨星說:“你們朱老師還記得我們團,還給我看當時的通信和紀念品。”
“嗯。”
張晨星三口灌了一瓶汽水,把玻璃瓶放回阿姨腳下的汽水箱里,對梁暮倒了聲謝就騎車走了。
梁暮手里的汽水還剩半瓶,看著張晨星風一樣的背影,笑了。
賣汽水的阿姨笑了:“這要打嗝的。”
張晨星騎出三百米打了一個汽水嗝,接二連三,一直嗝到店里,喝了幾口水才下去。轉頭看到罕見沒有跟打招呼的馬爺爺,坐在窗前神思恍惚。走時書翻到哪頁,此時還在哪頁。
張晨星走過去,把書到面前,問馬爺爺:“結果出來了?”
這幾年馬爺爺總是念叨膝蓋疼,前幾天拗不過兒子去醫院檢查,這幾天應該會出結果。
“出了。”
“怎麼說?”
“說我年紀大中用,得換零件了。”馬爺爺說:“先換一個膝蓋零件,下一年換另一個。你馬爺爺七十多歲,能不能下了手臺都不一定。”
“醫學那麼發達,換個零件就像門換把鎖,別擔心。”
馬爺爺點點頭,嘆了口氣,背著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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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晨星大概知道馬爺爺難什麼。老人家坐不住,每天早晚在河邊走一遭,這老城的街巷他比誰都悉。其余的時間泡在書店里招呼顧客,儼然一個是書店主人。這樣的老人是不怕死在手臺的,用馬爺爺的話說:“眼睛一閉過去了,也沒時間后悔。最怕手做不好,以后不能走了。”
梁暮進門的時候,張晨星正在跟周茉說這件事。二人看到進來不速之客都住了。
梁暮在外面接電話的時候聽個七七八八,就直接說:“給你馬爺爺造個移圖書館。”
“你誰啊?”周茉想不起書店什麼時候來過這麼一號人,覺得梁暮多有點自來的意思。
“張晨星的朋友。”
“張晨星就我一個朋友,你哪冒出來的呢?”周茉皮子利索,講話像機關槍。看到有人自詡張晨星朋友有點來氣,也有一點好奇。
梁暮聳聳肩不答,去書架前找書。過書架的隙看到周茉指著他對張晨星瞪眼,張晨星則來一句:“我跟他只見過幾次。”
“算起來咱們有十幾年的。”梁暮不怕死似的補充一句,故意氣周茉:“也沒有你說得那麼不。”
看到周茉跺腳,張晨星對搖頭,梁暮笑了。
周茉孩子氣的哼一聲,坐在張晨星對面氣哼哼挖西瓜,梁暮找到書后就坐在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