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的男主人楊洪事務繁忙,經常不在家,半個月前又出去巡查烽燧了,最遠的一個在百里外,人還沒回,現在那屋就只章氏和老林氏帶著兒睡。
院子里的積雪早已掃開了,墻角的煤堆凍得了冰坨。雜房的門邊,栓著一只看家土狗,聽見菩珠出屋的靜,一下從草窩里鉆了出來,沖搖頭擺尾。
怕吵醒對面屋的人,菩珠疾步上前,拍了拍犬首,低聲命令趴回去。
土狗乖乖聽命。
菩珠正要轉進灶間,對面屋里忽然發出老林氏的一陣咳嗽聲,接著,傳來兒被驚醒的哭聲。
燈隨即亮了,影出窗,菩珠聽見老林氏隔著門扯嗓使喚自己。
“菩珠,起來了沒?去打桶熱水進來!小倌兒醒了!”
近旁有間驛舍,接待長年往來于京都與西域諸國之間的員、使團以及商旅。去年搬過來后,得知那里缺雜役,為補家用好讓小心肝些章氏的冷眼,阿每天五更不到就趕去做活。老林氏知道這個時辰已經走了,天冷,自己不愿出來取水,開口就遣菩珠。
老林氏喊完了,大約以為還在睡覺,又提高音量重復了一遍。
菩珠忙應了一聲,轉推開灶屋虛掩的門,亮燈。
阿知道自己不在,家里的活老林氏都會差做,所以寧可每天自己起得再早些,出門前一定要燒好熱水,早飯也一并做好在鍋里溫著,這樣起來后,就能做點事。
菩珠往木盤里舀了半盆熱水,雙手捧著送去對面,快到時,聽到屋里傳來章氏不悅的聲音:“怎的這麼慢?你去看下!笨手笨腳,送個水也不行!小倌兒要洗干凈,舒服了才不哭!”
老林氏哎哎地應。
伴著一陣踢踏踢踏往外疾步走來的腳步聲,門從里開了,一陣夾雜了些微酸腐味的熱烘烘的暖氣從里頭撲了出來。
老林氏披了件夾襖,打著哈欠,探出個發髻睡得癟塌塌的腦袋,看了一眼盆中熱水,隨即讓到一邊,沖菩珠呶了呶。
知是要等自己再捧水進去,菩珠卻在門口放下,旋即直起,在老林氏投來的不滿目里笑著說:“我上有外頭的寒氣,怕進屋帶進去不好。勞煩林阿姆你自己送幾步路,我去驛舍幫我阿姆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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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轉,簡單洗漱畢,回屋拿了阿為自己加蓋的的棉,順便也套上,丟下后沖著自己背影不滿翹嘀嘀咕咕的老林氏匆匆出了門。
楊家養的這頭土狗,平日常從手里分得吃食,和很是親近,見出門,迫不及待地沖了出來,跟隨。
夜依然籠罩著一切,包括鎮外北邊那道白天站在高便能遠眺的連綿長城,以及長城外的地平線上那屬于強悍異族的遠山。
這地充滿風和沙,苦難和絕,殺戮和死亡,也有沃土與河流,綠洲與生命,繁榮與希。但在日出之前,沒有太的輝,這片天地之間,猶如就只剩下那能吞噬一切的曠古不絕的無邊荒袤。
菩珠不喜歡這種蒼涼之,但早已習慣。
加快了腳步。
第2章
現在居住的這個名福祿的邊鎮是因驛舍而的,白天站鎮頭就能見鎮尾。在帝國的西行輿圖之上,只是一個最近幾年才添加的位于西面的不起眼的小黑點,離東向的河西郡城很遠,便是快馬也要幾天才到。鎮中早年只有些屯田戍邊守著烽燧的士卒,后來建了個驛點,這幾年才漸漸聚居起了數百戶的人家。如今白天路上人馬往來,其中不乏路過的商旅,天氣好的時候,甚至還有自發的小集市,看著還頗熱鬧。
但此刻,黎明前的五更,周圍幽闃無聲,菩珠的耳中,只有自己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和邊黑犬跑的呼哧呼哧聲。
天黑之后,鎮中心驛舍門口高高挑起的用以指引夜行人方向的碩大紅燈籠,就是福祿鎮上唯一的源,非常顯眼。
楊家距離驛舍不過一箭之地,有時半夜菩珠睡不著覺,能清楚地聽到深夜遠路而至的人馬進驛舍發出的嘈雜之聲,而每當這種時候,便不自會想到自己的父親。
和對祖父只是心存敬畏不同,對父親,菩珠一想起來,心中便充滿溫暖而酸楚的。
父親有著一雙炯炯的眼,是這世上最英俊,也最溫的一個男子。他本完全可以像別的世族子弟那樣,靠著父祖恩蔭在京都謀得一個清貴職,卻在十八歲便隨使西出玉門,開始了他這一生的使之路。他曾穿越死地,抵達銀月城,面見當年為了孤立東狄而和親遠嫁西狄的金熹大長公主,為大長公主帶去了來自故國的禮和母親姜氏太皇太后的叮囑。他曾一路走遍各國,游說聯合,打通了一度封閉的商道,從此東西往來,通行無阻,各國遣使朝拜獻貢,絡繹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