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封號,便可窺知父皇對四弟的寵程度了。而四弟也不負父皇所期,文武雙全,十六歲就被委以北衙中央軍四衛之一鷹揚衛郎將,掌長安蓬萊兩宮的北宮門戍衛要職。
太子難以忘記去歲春日所見的一幕。
京都春深花濃,芳草菲菲,他去拜完嫡祖母姜氏太后后,不愿立刻回到那個到都有耳目監視的東宮,微服來到蓬萊宮附近的城西淥水岸邊散心。
春人,他卻心思重重,始終無法開懷,想著昨日自己舅父大將軍梁敬宗暗傳的信。
舅父向他轉達了些消息,并再一次勸他,務必做好周全準備,以防萬一。只要自己點頭,他會全力幫助自己。
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一旦真的被廢,即便能夠茍活于世,恐怕也是比死還要悲慘。
他到無比的痛苦,為自己必須要做這樣的艱難抉擇。
他立在橋旁酒樓之上,憑窗遠眺,怔忪之時,忽見一個年郎從北面自己方離開的蓬萊宮方向縱馬而來。
年緋,冠金冠,束玉帶,佩弓矢,前翠羽,后旌旗,下騎著那匹上個月西域才遠道而來進貢給皇帝的大宛天馬,在后一群與他年紀相仿的京都世家子弟和便甲護衛的簇擁之下,徑從淥水橋上疾馳而過,留下后一地被馬蹄踐踏泥的杏花。再其后,騶奴們驅著來自太廄的十幾頭悍烈獵犬奔隨,犬吠與子弟發出的縱狂呼錯,驚得路人紛紛奪路閃避,指指點點。
皇城里的道路,除非是有來自城外的急信使,否則不允縱馬。
而那馬隊迅疾如風,沒有毫緩勢,在那緋年的騎領之下,轉眼到了城門之前。
城衛遠遠瞧見,認出來人,早已大開雙門,俯首拜在路邊,等那年從面前經過。
這年便是自己的弟玉麟兒,看他樣子,似是剛從祖母姜太后那里出來,趁著春,去往城西太苑游獵取樂。
年游,王孫公子為駕伴,五侯子弟爭羽衛。鐘鼓饌玉,俊游獵,踏馬天街,俾睨玉京。
這就是深得父皇之寵的天之驕子啊,自己的弟弟。
父皇越老,便越偏于他。
到何等地步?
兩年前,四弟十四歲的生日,父皇醉酒,對畔侍奉著的宦沈皋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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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昔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周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朕觀秦王甚好。
周太王和周文王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悖逆宗法,廢長立。
沈皋惶恐無比,當時長跪不起。
父皇當時說完,似也醒酒有些懊悔,隨后未再提及半句。
這件事最后輾轉傳到他耳中,想必自然也會傳到他另外兩個年長的弟弟耳中。
闕妃走得早,失母后,他替在祖母姜太后與自己母親梁后宮中居住,經常跟著自己讀書獵。
所以和晉王楚王兩個弟弟不同,太子對這個小了自己許多的弟,一直懷了很深的真摯。并且,這個弟,他對自己也非常親近,全然信賴,太子能夠覺的到。
兄弟親厚,雖非同母所生,卻勝似同母。
不知自己另外那兩個弟弟得知了這話會作何想,但是自己,當時即便得知父皇如此酒后之言,他覺得也只是失落與悲傷,為無論如何努力也不能獲得父皇認可的失落和悲傷,卻未對四弟生出過一一毫的嫉妒之。
然而這一刻,太子李玄信知道了,他是嫉妒的,真的嫉妒自己的弟。
為他什麼也不必做,便獲得父皇還有嫡祖母姜氏太后的無上寵。
是的,姜太后雖也親厚于自己,常勉勵教導,但在四弟七歲那年他們的姑姑金熹大長公主遠嫁塞外之后,只有在看到四弟承歡膝下之時,祖母的眼中才會出歡喜之。
太子嫉妒,也為四弟能夠無憂無慮,縱樂。然而自己,從小未曾有過一分一毫的安全之。從他知事起,伴他長大的,就只有無時不刻的惶恐與迷。
他已經三十多歲了,見過三十多次如此這般的玉京春深。然而他可曾有過一次像四弟這般無懼惹來史彈劾的隨心所之舉?
沒有。
一次也沒有。
第5章
“啪”的一聲,灶膛里的柴火出一簇火星子,四下濺開。
菩珠喝完最后一口,再次撥了撥火,盯著那簇劃出了道道炫耀跡卻又迅速消失不見的火星子,目淡漠。
祖父之罪,萬般之苦,皆源于前太子李玄信。
先帝明宗朝宣寧39年,八歲時候的事,永遠都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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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初秋,姜太后不慎寒染恙,畢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病洶洶,一度甚至病危。
姜太后雖已三十年未再現朝堂,但余威不減,上從明宗、諸皇子皇孫、后宮嬪妃,下至文武百,無不日夜守候,焦急待訊。好在經太醫診治,終于化險為夷。但太后神一直萎靡不振,聽說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只有在秦王過來逗樂時才會笑幾聲,其余大部分時間獨臥床,飲食也是日減,似有燈盡油枯余時不多之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