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為人耿直,不屑走這種路子,但你想,你不走,別人走!我聽說從前你有個手下,本事全無,如今卻在郡城里做了,風風,你見了他還要向他行禮。他是怎麼上去的?難道像你,真刀真槍和狄人拼殺出來的?他就是走了門路,你卻為何就是想不開呢?你辛辛苦苦,得到了什麼?我求求你了,只要你點個頭,錢我再想辦法去弄。我們老家不是還有些祖田嗎……”
“休要打祖田的主意!”楊洪立刻打斷了章氏的話。
章氏眼中含淚:“下月起就要還債了。事已至此,若就這樣作罷,到時候哪里弄錢去還?把我賣了能抵,我也心甘愿,只怕我值不了幾個錢,再搭上這房子也是不夠。房子沒了,是我罪有應得,但小倌兒……”
一頓。
“還有菩家兒,他們怎麼辦?難道讓他們跟你在外頭流離,晚上連個枕頭的地方也沒嗎?你那日借來放阿那里的錢已快沒了,今日小倌兒抓藥的錢,還是阿自己墊的……”
說完,低頭嗚咽了起來,聲音不高,很是微弱,卻一聲長一聲短,仿佛磨尖了頭的一柄錐子,一下一下地刺著人的耳朵。
楊洪沉默良久,緩緩站了起來。
“祖田不能,你讓我再想想……”
他語調低沉,撇下章氏,轉出了屋。
章氏目喜。
太了解丈夫了。要是他還不同意,會一口拒絕。現在這麼開口,必定是聽進去了。
菩珠在門外忙轉過,裝作在掃院子,等楊洪出來,了聲阿叔。
楊洪點了點頭,因心思重重,也沒停留,出來便朝外頭走去,腳步沉重。
菩珠早就聽到他夫婦在屋里的對話,知道楊洪應當是被章氏給說了。
確實,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章氏的話,在平時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明知此事可能導致的后果,就算沖他這些年對自己的收留之恩,也不能讓他走上前世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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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片刻,放下掃帚追了出去。
楊洪已經走到了鎮頭,聽到菩珠在后自己,停步轉頭。
“楊阿叔,你要去哪里?快吃飯了。”菩珠微笑道。
楊洪勉強出笑容,讓回家等吃飯,說自己有事,出去一下。
菩珠道:“楊阿叔,崔鉉你應當知道吧?他說自己無事可做,整日東游西,如今知道錯了,想尋個正經事做。阿叔你那里不是還缺個燧副嗎?他能寫會讀,手也是過人,阿叔你能不能幫忙,讓他去你那里做事?”
楊洪從前就看不慣這些年自詡游俠不務正業,尤其是那個崔鉉,知道他有幾分本事,覺著可惜了,此刻又是菩珠開的口,自然一口答應:“你他明日自己來找我便是。”
“那我替他先向阿叔你道謝了!”高興地說。
楊洪胡點頭回家,自己抬腳待要走,聽又道:“楊阿叔,你和阿嬸方才在屋里的話,我都聽到了。你是想去借錢讓阿嬸走門路嗎?”
楊洪確實是想厚著臉皮尋朋友問問看,有沒辦法幫自己湊一筆錢。自己無妨,但兒子還有菩家兒,他不得不考慮。本就心里不自在了,還被菩家兒聽到了這麼問,很是尷尬,一時說不出話。
菩珠立刻道:“楊阿叔,你莫多想,這沒什麼,換別人,早就已經做了。這事原本也不是我該開口的,只是我這些年一直蒙您照看,心里早把您當我的親人。有幾句話,不知能不能講?”
語氣真摯,楊洪的尷尬才消了些,忙點頭。
菩珠便道:“那位劉都護風評一向不佳,阿叔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轉頭看了眼四周,低聲音:“楊阿叔你若走阿嬸的門路,做了他親信,日后萬一他出了事,豈不是連累你?”
楊洪沉默。
菩珠又道:“楊阿叔你知我方才為何聽你和阿嬸講話?我本也不是這樣的人。不瞞阿叔,昨夜我做了個夢,夢見劉都護掉了頭,醒來嚇得睡不著覺,這才追上你要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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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洪嚇了一跳:“莫到說!小心惹禍!”
菩珠嗯嗯點頭:“我就只對阿叔你一個人講。夢雖無稽,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若真是個不好的預兆,那該如何是好?”
楊洪本就搖擺不定,被菩珠這麼一說,覺得不詳,那點心思一下就沒了,嘆了口氣,點頭道:“阿叔知道了,你回家吧。阿叔去借些錢作家用,別的再慢慢想辦法。就是委屈你了,在我家沒過上好日子。”
菩珠搖頭:“阿叔你不用去借,我這里有錢,我可先借你。”
楊洪怎會答應:“不好不好,你阿姆如此辛苦,就算攢了點錢,也是要留給你日后做嫁妝的。”
菩珠笑道:“我嫁人不急,阿叔你家中的事著急,萬一放了錢的人來討債,還不出來怎麼辦?”
楊洪心想還是年不知事,大約以為章氏借的數目不多,自己阿姆有點積蓄,便以為夠還了,苦笑道:“借了很多,你阿姆那點積蓄,遠遠不夠。”
菩珠道:“阿叔你回家,我給你看夠不夠。”
楊洪只好跟著回來,菩珠領他進了屋,將錢取出來。除了崔鉉那里拿回來的,還有幾天前李玄度給的,堆作一堆,全部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