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記得,初中時差點讓海東和孟小杉分手,就是那天……和路晨旁觀兒不宜畫面的那天。
白濤說,“趙敏姍不是早年離婚了嗎,我是聽說啊歸曉,是聽說,晨哥前兩天從二連浩特回來了,倆人要辦事。”
以為幻聽:“誰?”
“晨哥,”白濤解釋,“我想著晨哥上趟回來你就找過他,就來和你說一聲。”
歸曉昏沉沉地,去開窗。
不上氣,想風……
他竟然回來了,沒打招呼就回來了。
前幾天還傻呵呵叮囑他在二連浩特要把小孩的戶口本拿過來——
白濤竹筒倒豆子,將正面、側面,各種渠道聽說的都給說了,翻來覆去也沒什麼多余信息,就是,他回來了,要結婚了,和趙敏姍。
電話草草斷線,歸曉在臺原地溜達了三圈,想關窗。
沒拽穩,玻璃窗沿著軌道噌地撞上……將兩手指碾住了。疼得眼淚唰唰往下掉,無措地咬住被碾得地方,想用疼止疼。就這麼站在黑暗里,緩著,緩著,站了一個多小時不太疼了才殘余的眼淚,回了臥室。
低頭看時間,凌晨兩點多。明知晚到已經不可能有回應,卻還是鬼使神差地發了條消息過去:聽說你回北京了?
手機留在電視柜上,人爬上床。
可剛裹上被子,手機又響了,漆黑電視屏幕上的一片瑩白的反,不間斷的震,是來電。斷了又打,打了又斷……
不停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他只是拜托自己辦一件事,答應了,也辦完了,就該結束了。
如此反復多次,確認不會說出任何不的話,這才去接了電話:“喂?”
夜太靜,恍惚聽到自己的回聲。
那邊,有金屬敲擊的清脆音。撲面而來的就是那濃厚刺鼻、難以揮發散去的機油味,仿佛空氣都是有的。斑駁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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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諒歸曉,”路炎晨說,“這幾天家里有急事才回來,不太能開——”
“沒關系,”答,“我后天要離開北京,又是快春節了,不方便把小孩拜托給朋友。聽說你回來了,正好問問能不能來接一趟孩子。”
“后天?”他語氣不太確定。
“要不我開車送過去吧,明天我過去,就這麼說定了。”
電話那頭的人又默了半晌:“麻煩你了。”
“沒事,正好我能幫。”
“掛了。”他說。
斷了線。
路炎晨將手機放在水泥地上。廠房里就剩他一個人。
先前將一輛報廢的車拆得七零八落,現在,躺在底盤的影下,視野狹窄,真像回到十幾年前:自己躺在滿是污漬的海綿墊上,看到歸曉貓腰瞧自己,背對著照明的尖尖的小臉,還有撒似的想要拽牢他的那只手——
那時將所有都依托在一電話線上,見不到不著,有多可憐他能不清楚嗎?
“……我在攢錢,你等著,我考上大學就能去看你了。再說一分鐘好不好?”
“……想我了沒有,哎,怎麼辦,都沒共同語言了,你不能和我多說幾句話嗎?”
“……我這學期住校了,好可怕,一個宿舍十二個人,宿舍過道都擺著床。”
“……壞了,我媽知道我早了。”
“……我最近家里不方便接電話,你別打給我,等我找你。”
“……路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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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
……
路晨。
他的名字,就是這世上最人的聲音。
清晨,歸曉給小楠收拾好箱子。
帶他來時是個旅行袋,到北京給小孩添置不東西,一是覺得他可憐從小自己照顧自己,二是按照現在七、八歲小朋友的打扮給他置行頭,讓他能盡快融這個環境,免得被人排……猛要把小孩送到他那里,竟還擔心,那個破修車廠能不能再住人?
可秦小楠聽說路炎晨回來了,恨不得上翅膀就飛去那個鄉村小鎮,去見他路叔叔。歸曉看小孩這興勁兒,也沒耽擱。帶上他,開車離開了市區。
等到了鎮上,是兩個多小時以后了。
兩年前匆匆回來聚會,沒來得及到鎮上逛逛。如今看著變化還真大,三層小商場倒閉了,那個賣羊串的攤位和阿姨也不見了,臺球廳的地方開了一連串的小門店。
泥土路也換了柏油路,不變是唯有那條長長的不知源頭終點的河,還有河畔幾十年長的不到盡頭的兩排楊樹。車開過去時,有兩三撮學生在冰面上玩鬧,有年追上個孩子,攔腰就扛到肩上,引來一陣笑聲和驚呼……
秦小楠來了北京后沒到過郊區,更別說去鄉下村子。他始終趴在副駕駛位上,激地打量他路叔叔出生長的小鎮。
歸曉踩下剎車,停在了幾米高的大鐵皮門前。
多年反復出現在回憶中的地方就在面前,歸曉隔著前擋風玻璃,看著半敞開的鐵門,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邊秦小楠。
回神:“到了。”
“到了?”秦小楠好奇看外邊,這就是歸曉阿姨說的那個汽車修理廠,“好大啊,比我想的大多了。”
是好大,好像又擴建了。
歸曉去傳達室報路炎晨的名字,看門的大叔瞇著眼,瞅著和秦小楠,“好奇心”三個大字坦然寫在臉上:“等會啊姑娘,我給里邊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