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自棄了許久，約聽見近有些琵琶之聲，如切切私語，似訴郁不得志，倒與朕的心境頗為相符。
這滿宮嘈雜心音中，能聽見這麼一絕妙琵琶，倒也是難得。
朕問，「蘇公公，何人在彈奏。」
蘇公公一臉吃驚，心里面念叨著，「往常陛下都是直接要趕走的，今日怎麼問起來了.....難不陛下老樹開花？」
什麼做老樹開花？朕才二十二歲！
他思忖著，「回陛下，應當是春暉院的殿下，他又新學了小曲，陛下也忙活了一日，不妨出去走走？」
朕道，「甚好。」
春暉院住著一位正卿，若按照妃的儀制來說，算是妃位。
朕記不太清他長什麼樣了。
只記得當年朕還流連后宮之時，他總和側卿爭風吃醋，算是后宮的害群之馬，但因為他爹是戶部尚書，朕也只能容忍他繼續害下去。
這些年朕不踏足后宮，許多舊人都忘了模樣。
還未走近，朕就聽見那琵琶聲中夾雜著幾句心音。
「今日陛下先后去了皇夫和貴卿宮中，皆未留宿，現下肯定心緒煩雜！只要我哄開心，就能借口要國庫中那柄稀世玉簫！」
「……」
蘇公公見朕轉就走，忍不住喊道，「陛下！您走錯啦！」
朕頭也不回。
騙朕，朕可以容忍一二，畢竟朕也有佳麗三千。
騙朕的銀子——想都別想！
蘇公公一邊覷著朕的臉，一邊試探著問，「陛下這是要去往何？」
朕也不知道。
約間，朕只看見小徑盡頭立著一人影，姿飄逸，很有些衫不整的浪意味，得虧是夏日，若不然落了大雪，明日宮中就有冰雕可看了。
朕問，「那是何人？」
蘇公公瞇虛著眼，「陛下，那是齊側卿，常潑您水的那位，若不然咱們繞條路？」
朕想，算了。
難為他天天蹲著點來潑朕。
總歸是些想要留住朕的小把戲。
他樂意對著朕使，也算是有心。
朕說，「走吧，讓他潑吧。」
蘇公公未敢言，心里倒很是敞亮，「陛下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
朕也覺著朕吃錯藥了。
若不然，也不能糊涂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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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盡頭，齊側卿杯中的水準確無誤的灑在朕的膛，他慌忙上前來拍，卻被朕一把住下。
他生得清秀，卻實在怯弱，只勝在溫懂事，若不然朕也不會縱然他這麼多回。
但這次，朕卻聽見了。
「正卿，貴卿，皇夫，我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待到他日，皇帝也未嘗不可！」
朕瞇著眼，倒是覺著好笑。
「側卿的野心倒是不小。」
他沒反應過來，朕一聲令下，「齊側卿屢次以下犯上，打冷宮，不見天。」
蘇公公雖不知緣由，但卻揮揮手，「帶下去！」
他還想跟著朕，朕卻擺擺手。
「讓朕靜一靜。」
六
朕獨自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路。
回到勤政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這一路，要說男妃與宮私通便罷了，令朕大開眼界的更有，簡直不能細想下去。
是矣，一上早朝，朕就下令遣散男妃，免得花朕的銀子，還要禍朕的后宮。
滿朝老臣惶恐不已，不知道朕昨日逛了一圈后宮，今日怎麼就這樣雷厲風行了。
但朕措辭委婉，只說宮室不夠用了，朕一心朝政，實在不能唐突佳人。
進宮五年還沒有侍寢的，都可以回去自行婚配。
這樣算來，后宮統共一百男妃，得走掉九十。
老臣同朕砍了半天價，最終商榷，只能走一半。
朕允了。
下朝之后，前朝和后宮都傳開了，說是陛下十有八九是被朝政給累壞頭腦了。
三年不后宮，如今一，就是裁員。
可怕可怕。
這些心音吵得朕腦子疼，如此便罷，更惱人地是，朕每去一宮，就見眾人神惶惶，心中苦連天，惶恐朕將他們遣散出宮。
討好有余，心里卻一個勁著朕不要來打攪他們的清凈。
是了，朕厭煩至極的后宮，對朕卻也同樣厭煩至極。
相看兩厭，不過如此。
心話到盡頭，總是謾罵，說朕是個不貪的怪人，與太上皇不可同日而語。
確也如此。
母皇佳麗三千，朕山河萬里，人各有志，自不相同。
朕晃悠了一圈，甚是乏累。
蘇公公瞧朕神低沉，還是勸道，「陛下若是心煩，不如去蓮花池看看吧，聽宮人們總說，今年的蓮花開得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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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憂慮，心中更是記掛。
「便去蓮花池吧。」
前腳還未踏蓮亭，朕就看見湖上立著一人影，白瀟瀟，因風而。
蓮香四溢，倒為那影添上幾分雅致，單單看著，便覺著賞心悅目。
蘇公公心中大駭，竟然又有人來礙眼！
想來不是他設計讓朕偶遇的。
朕盯著那背影看了許久，總覺著眼，像是夢中人，卻怎麼樣也看不清。
不過，無論是夢中還是眼前，都在宮中，便是朕的人。
許是近來被罵得久了，朕倒有些好奇此人會如何謾罵朕。
朕偏過頭，對蘇公公道，「讓他來亭中。」
蘇公公一愣，還是吩咐侍才們去做。
人不多時就來了，朕只聽見背后有腳步聲，除此之外，卻是心無旁騖，并無雜音。
朕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便看見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