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切切,如刀似劍。
許是朕眼中的痛苦刺痛了他,他深吸一口氣,倒也不再多說。
「臣殺沈側君,只是看不下去,陛下大可懲于臣,臣絕不怨陛下。」
朕就盯著他的側臉,心里面疼,細地像是針扎。
朕知道,朕的誼,在這后宮都是毒箭。
有人想要一石二鳥,剜了朕的鐘。
所以朕只能狠下心,同他說,「你該知道,朕喜歡你的什麼。」
「朕喜歡的,便是你的干凈。」
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夾了些許苦,「難道陛下喜歡的,只是臣的干凈嗎?」
朕沒有回答他,只是讓降他為側君,在熹微殿足一年。
他足的那些時日,朕絞盡腦,才堵住了悠悠眾口,免得他站在風口浪尖。
辭玉不知道,即便朕是一國之君,在這后宮中,也護不住那麼多人。
這里,就像是一座吃人的煉獄。
那之后,朕就再未留宿后宮。
時隔三年,再見故人,哪怕是在屋檐下,卻也只能道一句別來無恙。
這三年未見,他一如從前。
只是朕,卻在這朝堂之間,消磨了太多真意切。
朕沉默了許久,到底是近鄉怯,半晌才應了一句。
「你來了。」
九
辭玉心中無話。
若非蘇公公尚未走遠,心音在耳,朕當真以為這讀心之消失了去。
朕覺著奇怪。
所有人的聲音朕都能聽見,唯獨辭玉的不行。
見他沉默,朕又是在好奇,只能厚著臉皮問,「你在想什麼?」
辭玉回過神,這才收回落在朕上的視線,輕輕嘆了一聲。
「陛下倒是長高了。」
「……」
這……
倒也確實。
畢竟朕與他相識是十八,量倒確實一直在長。
只是……
經由他口,朕面上到底有些不自然。
剛想換了話題,卻又見他偏過頭,看向遠接天蓮葉,神似悵似惘。
「也瘦了許多,朝政繁忙,也要多惜子才是。」
朕還是沒有聽見他心中腹誹。
他看著朕,就像是當年看著風,看著蝴蝶,仍舊溫恬淡,一清白。
于是所有的偽裝都落幕,朕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彌補這三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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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他在做些什麼?他又在想些什麼?
朕都不知道。
朕垂下眼睫,「辭玉,當年……」
「當年陛下是護臣心切,臣自然知道陛下的苦心。」他打斷了朕的話,笑著看向朕,為朕平了皺的眉心,「臣與陛下,無需多言。」
好一個無需多言。
朕定定地看向他,想要從他眼角眉梢瞥見什麼逢場作戲,卻是半分端倪都沒有瞧見。
清風灑蘭雪,獨立天地間。
想來,闔宮上下,只有辭玉擔當此言。
朕看著看著,心便了下來。
無論他如何,至在這里,朕的耳邊是清凈的。
他沒有多話要說,只是靜靜地坐在朕的側,時不時問朕一些小事,將所有的關懷全都藏在這些無傷大雅的字句之間,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朕的意。
朕一一答了,說著說著,話不免就多了起來。
恍惚之間,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辭玉圣寵正隆的時節。
原來,所有想塵封的一切,終究還是會被一個眼神,喚起所有的翩躚。
就像所有死在秋日的蝴蝶,都會重新回到來年的春天。
他看向朕,輕聲問,「陛下,倒是憂心忡忡,不知所為何事?」
朕斟酌良久,到底沒敢說出自己得了怪病。
思前想后,朕低聲道,「朕知道后宮不睦已久,與朕更是貌合神離。可他們也該知道,即便他們不來朕跟前晃悠,朕還是會厚待他們。」
朕只是疑。
「他們既然不喜歡朕,為何還要強裝爭寵?朕去了之后,反倒變著法地趕朕出來?」
辭玉頓了頓,他沒有說話。
風中是沁人荷香,眼前是如玉郎君。
朕甚至以為他不會再答,卻見他轉過頭,將目落在朕的帝冕之上。
「陛下都知道,不是嗎?」
十
朕是都知道。
這后宮,是朕的后宮。
沒了朕的寵,那便是家族的棄子。
朕做不到雨均沾,也不能偏寵一人,自然只有斷絕,做好孤家寡人。
離開蓮亭之時,辭玉拽住了朕的袖。
他替朕正了正腰上錦帶,說了一句玄之又玄的話。
乃至朕到了勤政殿,那一番話,還在耳畔回旋。
他看著朕,對朕說,「陛下寵而不,殿下們而不執,有人是未曾心,而有人卻是心灰意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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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灰意冷。
他笑笑,眼眸仍舊溫。
「陛下龍章姿,又怎知后宮未有心之人。在陛下眼中,這些爭風吃醋的兒郎,哪一位不是芝蘭玉樹,世家名門呢?他們的苦楚,陛下看見,卻從未放在心里。」
他說,如此涼薄,誰又敢授予深?過猶不及,陛下還是要恤人心才是。
朕心涼薄,所言非虛。
這些年來,朕雖然未留宿宮中,但為了不讓外界起閑言碎語,偶爾還是會去后宮小坐。
有時候去貴卿那里,有時候去幾位正君那里。
他們說些什麼,朕不關心。
他們想要什麼,朕不知道。
朕坐山觀虎斗,時而分一點寵,便讓群虎相爭。
這后宮貌合神離,其中一半,是因為朕的涼薄。
如此,倒也不怪他們怨恨朕了。
朕在書房靜坐良久,才喚來蘇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