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刷刷六目相對。
來人正是宣氏。
是了,陸時卿記起來了。這家蕭記餛飩是長安的老字號,曾得先皇稱道,不單尋常百姓,也有許多貴人十分鐘它的口味,時有紆尊來此,或雇請師傅上門去的。他的母親也是這間鋪子的常客。
他的臉霎時變得微妙起來。對面宣氏的神也很復雜,先是震驚,再是恍然大悟,繼而出了點……激越?
激越個什麼?
元賜嫻一頭霧水。揣了一下倆人長相,終于回過了味來。
陸時卿瞥了元賜嫻一眼,起向宣氏走去,低聲道:“阿娘,您想吃餛飩下人來一趟就是了,怎麼還……?”
宣氏是來替他置辦秋的,完了順道來這里吃碗餛飩。但此刻無心答他,見他杵在跟前擋死了元賜嫻,揮揮手示意他莫礙眼,道:“你走開些,擋著阿娘做什麼!”
陸時卿頭疼地道:“您別誤會……”
他話沒說完,就聽后響起個脆嗓:“陸老夫人,您找我?”元賜嫻歪著個子從他后邊探出腦袋來,笑瞇瞇地著宣氏。
陸時卿一挪步,再次將擋死:“阿娘,您先回府去吧。”
元賜嫻起,繞過他來到宣氏跟前:“陸老夫人,您大約不認得我,我是元家賜嫻。”
這自稱可謂毫無架子。宣氏見了人,不由眼前一亮,頷首道:“老見過瀾滄縣主。”
擺擺手:“您我賜嫻就行了。”說罷手一引,笑說,“您來這邊與我和陸侍郎同坐?”
宣氏點點頭,看了被視若無的兒子一眼:“那老便不客套了。”
隨元賜嫻過去,在條凳上坐下,目一掃桌上空碗,面詫異,回頭看兒子。
陸時卿當然曉得在奇怪什麼,他從未用過外邊的碗筷,自然也不可能因元賜嫻破例。他忙上前來,開口解釋:“不是……阿娘,這些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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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侍郎陪我走街串巷的,壞了。”元賜嫻搶先顛倒黑白地解釋。
陸時卿咬著后槽牙看,知是覺一口氣吃兩碗餛飩怪不好意思的,忍了忍就不當面揭穿了,深吸一口氣,撇開頭不說話。
宣氏看看兒子,再看看元賜嫻,面上笑意更盛些。
元賜嫻沒先筷,等宣氏的餛飩被端上來,才與道:“陸老夫人,您也喜歡蔥花?”
陸時卿不善地瞥一眼。這近乎套得可太明顯了。拿一張巧哄完了徽寧帝,還準備哄他母親?
偏宣氏也跟徽寧帝一樣,一點不覺搭訕刻意,笑著點點頭:“是,這湯就得合了蔥花一道才香。”
元賜嫻皺了一下鼻子,像在嗅什麼,完了問:“但您似乎不吃姜?”
宣氏這下有些訝異了:“縣主如何曉得?”
“我聞出來的,您這餛飩餡里沒有姜味。”
陸時卿偏過頭來,低頭看了眼那碗餛飩,皺皺眉。宣氏的確是不姜的。可這餛飩皮子裹得這麼嚴實,蔥花的味道也蓋得濃郁,又不曾湊近聞,怎會嗅出餡里了什麼?
莫不是暗中查過他母親吧。
宣氏笑起來:“縣主可真靈。”
元賜嫻回一笑:“您快趁熱吃。”說罷大約怕拘束,當先起筷子。
陸時卿默然坐在一旁,直等倆將餛飩吃干凈,熱切話別了,才道:“阿娘,兒尚有公差在,不能送您回府了。”
他說到“公差”二字時,重重看了元賜嫻一眼。
但宣氏好像沒懂,神欣地瞧著兒子,一臉“阿娘是過來人,明白明白”的模樣。
陸時卿扶額送離開,回頭瞧見元賜嫻笑著自己,面不耐之。
卻渾不在意道:“陸侍郎,吃飽了撐得慌,您能陪我上街逛逛嗎?”
他想說吃了整整二十四只餛飩,能不撐嗎?礙于圣命,還是忍了,示意先請,然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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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探荒郊
西市多胡商,金銀珠寶,新鮮玩數不勝數,元賜嫻一路走走停停,起初還時不時與陸時卿搭幾句訕,趁機博博好,后來便只記得搜羅異域珍奇,隨手將一樣樣件往后遞,一時也忘了此人很可能是未來帝師。
一個時辰下來,等元賜嫻回神,陸時卿的雙手已是滿滿當當,連臂彎都掛了好幾串紅紅翠翠的珠玉。他狹長的目微微瞇起,看得出是極力忍耐。
因陸時卿未來得及換服,四面路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眼——拿這麼大的當隨從使,這家小娘子厲害哩!
元賜嫻瞧瞧他們,再瞧瞧手里這只鎏金四曲銀碗,想陸時卿興許只有拿腦袋頂著它走了,便放棄了要的打算。
湊到他跟前,出些討好的笑,從他手中分了點件出來,再將他左右臂彎的珠玉擺回與位置都勻稱的樣子,然后抬頭道:“陸侍郎,咱們打道回府吧。這些件就找個邸店寄放,一會兒我派人來取。”
陸時卿耐著子等安置這些零碎之,結束后恨不得馬上與分道揚鑣,往坊門方向走了一段,途經帛行時便停了步子,道:“陸某尚有要事在,縣主請先回吧。”
元賜嫻回頭,見他停在一間名“錦繡莊”的綢鋪前邊,垂落在門口的幌子上寫了個“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