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的時候,江渡的紅眼病逐漸好轉。在任何場所都很小心,而且相信所謂對視幾眼就會傳染人的鬼話,所以,跟王京京說話時,都盯著地面。
小許重新給大家按高矮次序排了位置,兩周一次平移。
周末的時候,江渡回了一次家。
先沖個澡,外婆做飯時,在自己臥室里寫日記。日記是什麼呢?是補白青春期寂寞的東西,記著日常里的瑣碎,記著不一樣的風景,或者,承載一些不為人知蔽的念想。
江渡的作文很好,不是非常有文采的好,而是特別質樸的那種,所謂大巧若拙。無論寫什麼,都有種大地敦厚溫之。的日記乍看也比較流水賬,春風怎麼吹,秋霧怎麼彌漫,場上的如何曬得頭皮滾燙,樹林下的沙堆卻是溫的……還有還有,有個男生績特別好,眉黑黑的,個子高高的,服穿X號,看人總是居高臨下不太好相的樣子。
可是,他并沒有要和我相。
每寫一行,江渡就抬起頭盯著窗外的桂花樹發幾秒怔,桂花樹香的發膩,打個激靈,繼續埋頭寫。
吃飯的時候,外婆過來喊。
外公拎著小馬扎也進了家門,老兩口都退休了,外婆熱衷于拿著布口袋起早去菜市場轉悠,外公則喜歡跟老頭下棋,江渡一回來,外婆就會燒一桌子的菜。
有葷有素,搭配鮮艷。
“眼睛好了吧?寶寶?”外婆給盛大骨頭湯。
外公早把江渡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說:“我看孩子差不多了。”
江渡屬于報喜不報憂的格,說起軍訓趣事,學班主任說話的語氣,學教的嚴厲,把外婆逗的直笑。
只有江渡回來時,家才更有家的樣子,熱鬧的,有說有笑的,連陳舊的家都跟著煥然一新。
飯吃差不多,外婆下意識往桌子上的日歷瞄了一眼,江渡知道這意味什麼,中秋節是哪天,早留意過了。
那個人,一年之中回來兩次,中秋和除夕,合家團圓的日子,也是必須呆表姨家的日子。
江渡很多年沒和外公外婆一起過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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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今年也不例外。
兩個老人默默對視一眼,外婆滿臉愧疚地開口:“寶寶,今年中秋還跟以前一樣,行吧?”
有什麼行不行的呢?江渡照例黯淡了瞬間,笑笑:“行,學校放假我約王京京去書店。”
外婆言又止,眼神里的緒萬般復雜,本無法用言辭形容。
江渡只知道那個人是媽媽,媽媽回家,就必須走,否則,媽媽永遠都不會回來。
有一年,實在是好奇,也實在是,覺得媽媽應該會喜歡自己,從不闖禍,學習,勞,像頭溫順的小羊羔。王京京跟人罵架打男生,被人找上家門,媽媽都偏向。江渡覺得媽媽要是多了解了解,一定會喜歡。就在這種心理下,又回來,還沒瞧清楚什麼,被外婆發現,老人大驚失地把往表姨家方向趕。
江渡覺得太委屈了,忍著淚,頻頻回頭,只能看見外婆不斷起落的手勢:快走。
哭了一路,到表姨家門口時把眼淚干凈才進去。
就算是這樣,江渡也沒問過大人包括表姨一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覺得,如果一件事別人想說,不用問就會告訴你,如果不想說,問了也不會說,何必為難別人呢?這個別人如果是家人,更不能為難了。
像是補償,外婆又照例多給零花錢,江渡不花錢,但這次,準備花掉。梅中競爭殘酷,江渡進校是中等水平,沒什麼存在,老師們眼里只有兩個事,清北和一本率,江渡非常擔心自己最終只能讀一個普通大學。
沒什麼好方法,搞題海戰,多做卷子好像是唯一的出路,反正不怕吃苦。
但在梅中一本達線率非常高,除非是倒數,江渡每每焦慮時想到這又會輕松點。
外婆收拾碗筷時,聽見兩個老人在廚房悄聲說著什麼,江渡沒湊上去,默默回到臥室,打開日記本,彎彎的月亮就在窗戶外面,清的,有點像蒼白的人面。
江渡覺得日記應該收個尾,但最終,只寫了個“他”,禿禿的,連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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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段,一個句號。
軍訓完了最討厭的就是寫心得,這種覺,完全跟小學春游回來寫作文一樣令人心梗。作文本還沒發,大家甚至都吝嗇個日記本上去,唯恐語文老師直接給當垃圾賣了,得不償失,索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開始千篇一律地鬼扯。
所以,收上來的一沓紙參差不齊,寒磣。江渡按大小次序整理好,王京京一邊抱怨,一邊幫忙,說江渡這個人就是喜歡做這種默默無聞又麻煩地要死的好事。
“我是語文課代表,有義務把同學們的作業收拾整齊給老師。”江渡微笑時會一排細細的小米牙,眼睛也彎彎的。
王京京一副老道口吻:“我懷疑,語文老師不看,就是個形式主義的任務,你這是多此一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