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特效藥,醫生只草草給他開了些激素藥控制,本來瘦的孩子,像發面一樣慢慢腫起來。
父親堅持不放棄,只要聽到哪里有好醫生,就帶著他去求醫,為此,他們花了家底。那時,妹妹杜瑤也才三歲多,被寄養在鄉下家,
有一次趁妹妹睡著去地里割草,杜瑤一覺醒來見邊沒人,就搖搖晃晃地出去找人,走到村西頭的一水塘里,杜瑤一腳踩,掉到水里,幸虧旁邊有人經過,才把哇哇大哭的救了上來。
母親聽到這些的時候,哭得不可自抑,對父親說:老杜,求求你了,為了這孩子,咱們不花了家底,還差點把瑤瑤的命也搭進去。這病就是個無底,咱們也算盡力了,即使他有個三長兩短,他也怪不了咱們,這都是他的命。
父親卻說:不到最后一分鐘,我不想放棄。他既然選擇咱們當他的父母,咱們就得對他負責到底啊。
那時他正在里屋睡覺,聽到父母的對話,雖然年紀小,卻也恍恍惚惚地明白,自己是父母爭執的焦點,他不知所措地哭起來,直到父親進屋把他抱起來,輕輕地晃著。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父親聽人隨口說了一句,說南京某個中醫院治這個病有特效。父親二話不說,就決定帶著他去南京。
三十多年前,南京對他們這個北方小縣城來說,遙遠得就像個話。臨走前,母親還在猶豫,覺得父親太冒險了,僅憑一個人的一句話,就要跋山涉水兩千多里地,太不靠譜,可父親溫和卻又堅定地說:不試試,怎麼能知道?萬一能治好呢?
小縣城不通火車,他們輾轉換了好幾次車,才坐上了通往南京的火車。
也許真的是他命不該絕,那家醫院居然收下了他。等一切安頓好,母親就讓父親在那里陪著他,自己回老了老家,還要工作,掙錢養活這個家。
那個時候,他每天要喝三次中藥,那一大碗黑乎乎散發著莫名味道的藥總是讓他惡心。他耍脾氣,在地上撒潑打滾,不想喝,可每次父親都會著他把藥喝得一滴不剩。有一次,他一手打翻了藥碗,一向溫和的父親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Advertisement
治療期間,醫生囑咐他不能吃鹽,一天兩天可以,可時間長了,他忍不住,他太饞了。有一次他趁父親不在,去外面買了一小袋鹽,倒在一個空的火柴盒里,等實在饞的不了的時候就添一口。
很快,父親就發現了,又狠狠地打了他一頓,他一邊打一邊說:我和你媽為了你這條命遭了多大罪你知道嗎?你怎麼就這麼不惜自己呢?
打完他,父親扔下手里的掃把,無聲地哭了,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父親的眼淚。
他在一瞬間長大,此后,他再也沒有吃過。
4
他的病慢慢好轉。秋天,整個南京市都飄著桂花的香味,他病房的窗口那兒,也有一樹米桂,那香味沁人心脾,他常出頭去使勁地聞。
中秋節這天,父親帶回半只桂花鴨,那只鴨香味撲鼻,不同他吃過的任何鴨子,咬一口,花香和香在舌尖上替跳舞。父親笑咪咪地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而他居然忘了,那次父親到底有沒有吃過一口。
半年后,他的病徹底好了。他和父親回到家里,發現家里以前住的房子已經賣了,母親和妹妹租住在護城河邊的一個小窩棚里。冬天的時候,他們用不起煤球,他和妹妹需要撿很多柴火保持爐子不滅,否則,窩棚里就會比外面還冷。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了到他上初中才慢慢好轉。
因為長年陪他看病,父親失去了原本不錯的的職位,只了一名普通的員工。
回憶著往事,杜銘的五臟六肺像是被一只大手扭過,讓他難得幾乎想吐。后來他蒙蒙朧朧地睡著,總覺得父親一直在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醒來,一把臉,漉漉的水沾了他一手掌。他起床后,待老婆好好照顧兩個孩子,就往醫院趕。
杜銘進到病房的時候,父親正和隔壁床張老頭吹牛,他說:你信不?我跟我兒子有心靈應,每次我想要啥,吃啥,不用我說,他準馬上給我辦到。老頭羨慕地說:那不心靈應,你兒子那孝順。父親就嘿嘿地笑。
見到他,父親關切地問:吃飯沒。他說:吃了兩油條。父親說:油條盡量吃。油大了,對不好。
Advertisement
自從退休后,父親就開始迷上了養生,什麼西紅柿不能和蝦一起吃,容易產生砒霜,蜂和蔥不能一起吃,可能會導致失明。前幾年母親去世后,他更是按時量,測糖,稍有不舒服,就要上醫院檢查。
他和妹妹也曾暗地里取笑父親:真是年紀越大,越怕死。
人老了就這樣,也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已經看得到生命的盡頭,就會變得惜命,謹小慎微。此刻,看著病床上毫不知的父親,杜銘心里一陣發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