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親聊了會天,護士讓他去繳費,住院這三天,連檢查帶治療,就已花了五千多。
在護士站,他收到老婆素潔給他發的微信,是一個新聞鏈接,他打開匆匆看了一眼,說的是一個癌癥病人,做完手花了很多錢,經了化療放療的痛苦,卻依然很快離世的消息。有評論說:如果不做手,不折騰,說不定病人的壽命會更長。
妻子的意思他很明白,即使做了手,也未必能挽回父親的命,反而因病致窮,蛋打飛,把一家人的生活拖垮。
他不怪妻子,沒有參與過他和父親的過去,無法了解他們父子之間的特殊。可現在,如果他要給父親做手,唯一的辦法就是賣房了。但賣了房,一家人住哪兒?大人可以將就,兩個孩子怎麼辦?
杜銘腦袋都想破了,也沒想出個兩全其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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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給小寶去省婦治病的時候,他要在醫院陪護父親,只能讓妻子一個人帶著小寶去省城。他把娘倆送上車,妻子讓小寶跟爸爸說再見,小寶笑咪咪地朝他揮著小手。
大車開遠了,他看著孩子稚的小臉越來越遠,終于再也忍不住,用手捂住臉,哭了起來。
晚上,妻子給他打來電話說,大夫說這次檢查,小寶張力過高的況經過這大半年的治療,并沒有明顯的好轉,現在還出現了關節僵,以及偶爾痙攣的況,建議他們去上海北京等大醫院進行檢查。
妻子哽咽的聲音在噪雜的大街上顯得飄渺模糊,杜銘心如刀割,就在那一刻,他忽然下定決心:父親的病,不治了。
他的心里有一架天平,父親在一頭,他的小家庭和未來的生活在另一頭,現在,小寶的病給這頭陡然加了一重法碼,天平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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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妻子發給他的鏈接給杜瑤看,妹妹看后又哭了,他安說:即使咱們傾家產,給他做了手,也不一定能救他的命。他是在說服妹妹,同時也是在說服自己。此時他恨自己的無能,他的心在撕扯中被分無數瓣。
杜銘去找主治醫生表明觀點,醫生表示理解:既然你們已經下定決心,再在醫院住也沒有太大的意義。過兩天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回去后,老人家想吃點啥,想干啥,你們隨著他就是。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杜銘到外面了整整一盒煙。風有點大,刮得他整個人都是飄的,茫然的。他腦子混混沌沌,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父親出院后,杜銘給他買了個椅,休息的時候,他就推著父親到轉轉,看著這個小城的一切,父親總是留地、貪婪地看著這一切。大多數時候,父親是一種聽天由命的覺。只有一次,他對杜銘說:小銘啊,我的,是真的治不好了嗎?省城的大醫院有辦法嗎?我還想著,要是我能站起來,還可以給你們看著小寶呢。
那時,小寶經過北京專家的治療,張力過高的況已經明顯好轉。他剛學會走路,正搖搖擺擺地張著小手向椅中的父親撲過去。
杜銘接過小寶,說:爸,不是我們不給你治,我和瑤瑤都問過省里的專家了,你這個病,到哪里都這樣。
父親不再吭聲,只是長長地嘆息一聲。
那是父親唯一一次向他表達出對活著的。
父親是在十個月后去世的。
去世前一個月,他渾疼得厲害,睡不著,只能哼哼,給他吃止痛藥也不管用。
臨終前兩天,他陷昏迷,杜銘和妹妹一直守在他邊,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不甘心地睜著眼睛,杜銘趴在他的耳朵邊,哽咽著說:爸,你別埋怨我們啊,你得的是癌癥,我們治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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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父親嗯了一聲,然后頭咯地一聲,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杜銘在那一刻放聲痛哭聲,這哭聲里有無盡的愧疚,憾,痛心,絕,和著撲鼻而來的桂花的香味,在空氣中奔騰著,回著,沖擊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