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店隔壁要退租。我早就想把它租下來擴張我的小火鍋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可惜,沒錢。
我跟老婆商量:“你找你哥借點?”
老婆然大怒:“我哥必須看嫂子臉,張仁欠的錢憑什麼不還?!你在外面裝好人,讓我去求爺爺告!”
我只能沉默。兩年前我借給張仁30萬塊,不料他做生意陪了。屋偏逢連夜雨,他兒子又患了膽道閉索,命在旦夕。這種時候我怎麼好去討債?
人就是這樣,本不想著怎麼解決問題,而是一門心思就想贏。就這麼跟我僵持著。我不去找張仁要錢,就堅決不肯去向哥張口,哪怕家里生意不發展了。
沒辦法,周末,我帶老婆到張仁家。3個多月的小嬰兒面如土,在張仁的老婆周荃懷里沉沉睡著,手指微微。一家人神呆滯,醫生說如果不做手,孩子活不過一歲。家里氣氛悲涼,我連留下來吃飯的勇氣都沒有,沒意思地坐了一會兒,又同又難又自責又愧疚。
老婆也覺得沒勁的。表懨懨地站起來:“咱走吧。”這時周荃哀哀地追過來,對我倆說:“我們家生意反正是經營不下去了,我們準備把工廠的設備全賣了。”
“那以后你們怎麼生活?”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現在要湊錢給孩子看病。賣設備的錢留一部分看病用,還可以先還一部分債務……”
瞬間,我看到老婆的眼睛里浮現難以察覺的亮。我稍稍松了口氣。我夠了我倆總為這事吵架。
可周荃很快補充:“欠賬里面,有一部分是高利貸,你們看,你們要是暫時不急錢用……”
我一下子傻了。這還用說嗎?高利貸多可怕啊,如果他們不還上,又失去了經濟來源,那這輩子就完了。
周荃、張仁、我老婆,都翹首以待地看著我,等我回答。我和張仁是發小,我的生意能做到今天也有張仁的幫忙,當然這都是我認識老婆之前的事。對于我老婆來說,看上的是我現在的條件,才不想憑空欠別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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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怎麼能落井下石?
我艱難地說:“你們先還高利貸吧……”
我老婆的背猝然坍塌下去。
回家的路上,吵吵吵。老婆痛聲數落——“他不容易,我就容易嗎我,我不顧家人反對嫁給你,我生孩子時差點死了,你和我媽一起得肺炎,我卻天天來照顧你不管我媽,你對得起我嗎,你借錢給他的時候我就說過他的生意有風險,為什麼你對別人做雷鋒卻不肯聽我半句勸,現在他們這種況,我們的三十萬肯定是別想要了,他猴年馬月才還得起,這日子還能過嗎……”
我只覺得耳朵里嗡嗡蠅蠅,像塑料泡沫在鏡子上,冷得尖利。
一到家里,老婆就收拾東西回娘家。孩子也一直是岳母在帶,現在偌大的房子就剩下我一人。我覺得空前難,這難很大一部分是帶來的。
我不是怪,而是疚。
幾天后,張仁忽然打來電話:“我們帶孩子到北京看病,醫生說孩子有救!但做完膽道的手還要做肝移植。”
張仁的意思是,錢還是很窘迫。
我有點害怕,作為朋友,我能幫的只有不催他還錢。要我傾家當產去幫,那也不現實。
張仁說:“不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有一個辦法能弄到錢,還能把你的錢也還上。我回去跟你說。”
他聲音愉快,好像想出了什麼絕妙的主意。我立馬開心起來,第一時間打電話給老婆,把這件事用我自己的話說了一遍:“在我的施下,他答應想辦法。很快他就會還錢了,這次真沒蒙你。”
老婆回來后,我倆和好如初去和隔壁談租子。其實我連張仁那邊到底是什麼辦法都不清楚。生活這般無奈,貌似只有自欺欺人才能帶來點短暫的輕松。
一個月后,張仁從北京回來,約我吃飯。
我們在我家喝高了,張仁要求下樓醒酒。其實就是避開彼此的老婆說正事。最后在花壇邊坐下來。張仁說自己下個月要給兒子捐肝。這個話題還沒來得及展開,夜中,他忽然一只膝跪下,拉住了我的手:“兄弟,所有的朋友里面,我最信你,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他說他給自己買了高額意外險,他要自殺,但要做他殺的假象。每一步他都已心策劃好,但需要我幫點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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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若木。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家里還有欠債,現在孩子要做肝移植錢不夠,又要借高利貸。這事要是了,不但救了我兒子,我老婆下半輩子也食無憂,我還能還上你的錢。”他說了兩個小時,大意是盡其用,他去意已決。酒真的是會令人思維宏觀。我也開始重新定義生命的意義,被他無比豪邁的語言一次次打。
最后,我悲愴地同意下來。
第二天酒醒了,想想,后怕。我打電話給周荃,提醒注意張仁別得抑郁癥。周荃說:“別說他,連我都不想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