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凌昭覺得“弱”兩個字似也沒有那麼討人嫌了。
或者該說是,這種無所倚仗的單薄終究和那些炊金饌玉養大的造作的弱是不一樣的,凌昭覺得可以給予一分寬容。
“失怙恃……”他輕聲呢喃,似有似無地嘆息,“待會記得將火滅干凈。”
林嘉肩膀都松了下來。
這是第二次到凌九郎的善意了。
激地福:“多謝九公子寬宥。”
月下那個看不清臉的影子好像點了點頭,似乎又看了一會兒,翩然轉而去。袂拂,仙人似的,和好像隔了人間。
南燭看了一眼,追上去給凌昭打燈籠。
他們走了,林嘉才真的放松下來。小丫頭也地跑過來,害怕地問:“那是誰啊?”
“是四房的九公子。”林嘉低聲說,“別聲張,小心把火滅了。”
兩個人把火燭都滅了,又小心把坑填平了,掩蓋了焚燒的痕跡,匆匆往小院去。
路上林嘉跟小丫頭說:“就不要跟姨母說了,省得又提心吊膽。”
因凌府的人若要怪罪,自然不會去怪罪林嘉一個孤,自然是要怪罪到杜姨娘頭上。
小丫頭答應了,又說:“那就是咱們的探花郎呢,可惜我沒看清臉。姑娘,你不是見過九公子?他生得是不是特別好看?”
林嘉道:“是的吧?”
小丫頭奇道:“到底是好看還是不好看?”怎麼還“的吧”?
林嘉道:“我沒敢看。”
小丫頭懂了:“也是,換我也不敢看。”
林嘉道:“小聲些。”
兩個人輕手輕腳繞過前面幾間院子,回杜姨娘的小院了。
杜姨娘還給守著門呢,等兩人回來了,才栓了門。問了問,林嘉自然說無事,便嘆一回逝去的堂姐,了林嘉的頭,一起洗漱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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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來一看,天空里已經一云也無,今天可見是個好天氣。
杜姨娘才起,林嘉已經麻利地做了點心。
這些事,杜姨娘也不刻意使喚婆子和小丫頭幫忙。林嘉未來不知道會落到哪里呢,杜姨娘十分沒有信心。因為實在沒什麼能力給林嘉找個像樣的婆家。若是日后要過著小門小戶的清貧生活,沒有奴婢使喚,要日日親自勞,不若讓現在就習慣。
杜姨娘的心思林嘉也是明白的。所以雖然院子里有婆子有丫頭,但不是們的正經主子,也不怎麼使喚們。
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
杜姨娘推開窗,正看見林嘉提上了食盒。
林嘉看見小丫頭正給杜姨娘梳頭,一樂:“你手輕點。”
才說完,杜姨娘就哎喲一聲按住頭皮,無奈地回頭嗔了小丫頭一句。
這丫頭笨手笨腳的,其實不太會梳頭。但杜姨娘已經沒了夫主,三夫人作為正妻還會梳發髻抹脂修飾自己的形貌,杜姨娘這樣的寡妾已經完全不打扮了,日常就是梳個老氣橫秋又簡單的圓髻。所以丫頭手笨手巧倒也沒什麼關系。
小丫頭脖子,其實倒也不怕。這兩位主子沒什麼油水,但勝在脾氣也好,都是和善人。不說打罵罰跪,便是掐啊擰啊這種小作也是沒有的。
最多嗔兩句。
林嘉隔窗一樂。晨照在臉上,淡金朦朧。
長大了必是絕。
看著步履輕盈地走出去,杜姨娘失神許久,又嘆息。
自己那堂姐也不過是中人之姿,還不如自己,怎地生出這般貌的孩子來?
這般貌,又無依無靠,以后又落到哪里?夫家可能保得一生平安?
想來想去也無解,因為自己也不過是個份低微的妾室罷了,唯有嘆息。接過小丫頭手里的梳篦,緩緩梳理一頭長發。
按照規矩,林嘉是不往梅林北邊去的,把食盒放在一棵老梅樹張開的枝杈上。只要等一會兒,南燭小哥就會來取。
果然沒一會兒,南燭就來了。
只是今日他臉不太對,眉頭也擰著疙瘩,還捂著肚子。
林嘉奇怪道:“小哥怎麼了?”
南燭著肚子哭喪著臉:“一大早肚子就咕嚕嚕地,好似有個老鼠在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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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拉肚子的前兆,林嘉“噗”地一聲,忙捂住忍住,問:“是不是吃壞什麼了?”
南燭正想回答,忽然面大變:“啊喲!不行了!我!”
“姑娘幫個忙!”他語速飛快地說,“我們公子要是喚我,你替我應一聲……告訴公子我去哪了!”
一邊說,一邊捂著肚子飛快地跑掉了。那個方向,正是園子里一凈房所在。
林嘉手里還捧著食盒沒遞出去呢,目瞪口呆地看著南燭一溜煙就沒影了。
看看南燭消失的方向,再低頭看看手中的食盒,又扭頭看看梅林北邊……
九公子是個金貴的人,他不喜歡被打擾。南燭小哥也是說“如果公子喚”就幫他應一聲,那九公子沒有喚人的話,還是不要打擾他比較好。
林嘉想清楚,還是把食盒又放回老梅樹手掌般撐開的枝椏上,繼續做自己的事。
只是不能像之前那樣專心了,總是忍不住朝南燭消失的方向看兩眼。擔心他有沒有帶草紙,擔心他肚子鬧得厲害不厲害,擔心他還不回來會不會被九公子責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