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渭打個呵欠,不懂為什麼非得到后花園來哭,還把他鬧起來陪著。
“那怎麼行?若將小六兒吵醒,不得跑出來看著我哭啊?蘿卜丁點兒大的小孩兒,我在跟前不留點面子啊?”趙蕎抱起小酒壇子灌了一口。
小六兒趙蓁是隨二姐住在涵云殿的。不過拜在京南羅家四姑娘羅悅凝大學士門下教,平常多在羅家。
今日恰好恩師給放了冬歇送回來了。
“涵云殿那麼大,你輕易吵得醒才有鬼了。”趙渭執起酒壺也喝了一口。
“,不就指甲蓋兒大點的事?隨便哭一哭,差不多就行。你這哭了快兩炷香的功夫,真不像你的子。”
他二姐什麼人?
小時有回被父王真格了家法,綁在長凳上還敢哇哇大吼,“只要打不死我,我就還能站起來”、“明兒照樣逃學,誰也別想再逮著我”。
最后被打得好幾日下不來床,也沒見在人前掉過淚。
“我從那時就覺得,我二姐是鎬京城最威風的小姑娘。又剛又倔,說逃學就逃學,打斷也不妥協,”趙渭語氣滿是激賞,“勇敢,堅定,有膽,能扛事。簡直讓我肅然起敬!”
趙蕎愣了愣,噎哭腔里充滿疑:“老三,你對一個人肅然起敬的理由,有點奇怪。嗝。”
趙渭無所謂地擺擺手:“那不重要。我是想說,人傷心了肯定會哭的。但你不是什麼孱弱無助的小可憐,既說打定主意不要他,那哭差不多就把眼淚,天亮后在京中照樣橫著走。不?沒他賀淵,你照舊能是全鎬京城最痛快的姑娘,多大點事。”
這趙渭好像從來就不會安人。可每回遇著難過的事,只要聽完他奇奇怪怪的話,就會莫名覺得,事似乎真不大。
難怕只是暫時這麼覺得,那也很好。
趙蕎噗嗤一聲,險些笑出鼻涕泡。霸蠻蠻扯了三弟的袖過來,蓋在臉上一通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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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渭嫌棄輕嗤:“二姐,你可真不講究。”
卻并沒有扯回袖子的意思。
痛哭一場,又被三弟用古怪清奇的言論逗得破涕為笑,趙蕎心緒平復許多。
仗著月黑風高,姐弟倆尋了塊背風,毫無形象地蹲著,執壺對飲。
聽二姐大致講了始末后,趙渭搖頭嘆氣:“哭那麼慘,我以為賀淵怎麼你了,還琢磨著明日上老四一道去找他干架呢。他厲害,我一人怕打不過。”
“你還識時務,知道不能瞎逞能,”趙蕎好笑地抿了口酒,帶著痛哭后的濃重鼻音疑發問,“你不一向他‘賀家七哥’?怎麼突然改口了。”
“那不是以為他會我二姐夫麼?你都說不要他了,我還理他是誰呢。”趙渭哼哼兩聲。
別看他平時一副“道理面前不談人”的樣兒,可真到自家人委屈了,暗還是護短的。
“不過,就事論事地說,人家其實也沒怎麼你。”
趙蕎心里才起的那暖意頓時又要涼了:“你誰家弟弟?站哪頭說話呢?他冷個臉兇質問我怎麼進去的,一副只要我說得不對就要滅口的樣子,我還不能傷心了?!”
明明是他自己告訴的。他還哄過求過讓進去試試暗室里那張小床。
可惜他不記得了。
“呿,大哥書房也有暗室,機關我能破。要不等大哥回來后咱倆作死試試?你看大哥會不會比賀淵和悅。大哥不親手將我倆撕一條條的才怪。”黑暗中,趙渭翻的那對大白眼特別明顯。
“公歸公,私歸私,這我明白。可,不一樣啊!”趙蕎不甘心地輕嚷,“那你大嫂進大哥的暗室試試?我打賭他臉上一定笑得能出來。”
在大周,父母子、兄弟姐妹,這些關系的親程度其實是低于“夫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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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對父母、對兄弟姐妹不能,夫妻之間則不然。
“你與賀淵眼下的況,同大哥大嫂能比麼?”
趙渭開口又扎心,慪得趙蕎手在他胳臂上掐了一把。
他嗷了一聲,堅持講道理:“對賀淵來說,今日等于是個半不的人進了他存放公務機的地,你還指他笑臉相迎啊?”
趙蕎收回手,抱著小酒壇子又開灌。
“沒經他允許進了暗室,這不禮貌,且那里頭存放的是公務機,他強質問,這是職責該有的警惕。”
“在明正書院與樊家的事,駱易也是道聽途說,剛巧就聽到個顛倒黑白的版本。我沒同賀淵說過這個,他不明真相,所以沒出言維護,這也不怨他。”
“看,道理都明白,”趙蕎咽下滿口苦,怔怔道,“可我心里難。”
從前的賀淵清楚認不了字的,無論如何都不會在發現進去后冷臉質問。
從前的賀淵知雖潑皮,卻不會無故欺人;哪怕不清楚事來龍去脈,也會在旁人說不好時出聲護著。
從前的賀淵,絕不會在旁人問“你喜不喜歡”時,沉默無語。
說到底,傷心難過,無非就是難以面對一個事實——
如今的賀淵不是從前的賀淵。趙蕎卻還是從前的趙蕎。
高估了自己,以為可以做到拋開前舊事,與他重新相識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