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拖著我的下葬時間，一再擱置，下邊的人察言觀，逐漸不再請示。
干著正常人干不出來的事，但他表面還正常的。
夢姬眼神毒辣，嘟囔了一句：「總覺他這風平浪靜底下，憋著一子瘋批勁兒。」
沒人看得他的心思。
現在的姬玄策早就不像年時那樣恨與怨都一目了然了，他在刀劍影和謀詭計里飛速長，弱冠出頭的年紀，已經是前朝那群老狐貍們都拿不住的城府深沉。
不過他確實有在兢兢業業當一個明君。
春耕之時，他還去了一趟民間微服私訪，孟菁菁非要跟著。
他帶著三兩大臣和孟菁菁這個拖油瓶，明察暗訪了許多地方，有一次順手幫一戶農家解決了危機，老實憨厚的一家人把他們奉為座上賓，拿出平時不舍得吃的白面和，做了幾個包子專門獻給他們。
孟菁菁有些抗拒，不過在外人面前要端著善良親民的樣子，勉強咬了一口，立時嫌棄地皺起眉頭，下意識扔了抱怨一句：
「什麼東西啊這是?」
說完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微服私訪，后悔了，不過到底沒怎麼把這小事放在心上，假笑著狡辯了一句便敷衍過去。
姬玄策沒責怪，只是提點以后注意，放下自己手里的包子，就在孟菁菁以為他也是吃不慣這種劣的食時，他把包子給了那戶人家的小孩，然后從那家人自己吃的面饅頭里拿了一個，放在手里，握了很久很久，最終也沒有吃，只是揣進了袖間。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恤民，并沒有放在心上。
22
他這面饅頭，一揣就揣到了晚上回宮時，路上舟車勞頓，他靠著馬車疲憊地淺眠了一會兒。
就那麼一小會兒，夢魘依舊沒放過他。
夢姬滿臉無辜表：「這回我可沒主拉他夢，是他自己在做噩夢。」
我不太在意，卻來了興致，一下就把我拉到了姬玄策的夢境里。
他總是夢到一些零碎瑣屑的舊事，乏善可陳，這次也不例外。
無非是當初有一次，路過一座格外富庶的城池，里面居然還有賣包子的小攤，十里飄香，我羨慕地看著那些買包子的人。
我知道包子對我們來說多麼奢侈，沒有說想吃，姬玄策卻看出了我的羨慕，把我拉到角落歉疚地說：「那是追殺我們的人假扮的，我們要趕離開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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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份特殊，有的是人想將他斬草除。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接著便是風餐宿地逃亡，我們兩個人每天分著吃一個冷的糧饅頭，那曇花一現的包子，香味我記了很久很久。
夢醒了，回歸現實。
夢姬看著我滿眼心疼：「小神，你跟著這家伙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啊這……」
我淺笑：「都過去了。」
回了宮，姬玄策輾轉難眠，大半夜閑晃悠，又不自覺走到了冷宮門口，門被封住了，他便一擺在門前臺階坐下來。
枯坐了良久，從袖間拿出那個已經發的冷饅頭，又盯著看了良久，接著慢吞吞撕了一塊下來，送到邊時頓住了，頓了良久。
忽地飛速吃起來，機械地往里塞，跟饅頭有仇似的，眼里盡是掙扎、迷茫、無措。
老太監擔憂極了：「陛下……」
姬玄策吃完，冷聲吩咐：「拿一壺酒來。」
23
老太監以為自己聽錯了，拐彎抹角確認了一遍：「陛下可需要先溫一下酒?」
「不必。」
確認了沒聽錯，老太監詫異地去拿酒。
不怪他覺得稀奇，因為姬玄策很飲酒，只有在宴飲之時當著眾人的面，才會偶爾抿上幾口做。
酒是危險的，它會讓人麻痹，讓人暴，讓人喪失警惕。姬玄策向來敬而遠之。
可他今天卻一反常態，拎著酒壺，連灌了好幾壺冰冷的烈酒，然后醉醺醺躺在臺階上，素日輾轉難眠，終于又能睡著了。
一睡著便又夢到了從前。
但這一次，好像不太一樣。
他的夢里，是漫天的風雪，一座破廟，幾枯柴。
這是我救了他以后，被孟菁菁截胡的場景，但是這事結束以后，我才知道，原來他又回了一趟被伏擊的山口，循著蛛馬跡，揪出了軍中的細，還原出了意料之外的真相。
伏擊的敵軍，是孟家的人偽裝的。
目的是讓姬玄策重傷流落在外，制造機會讓孟菁菁救英雄，結識對方。
姬玄策何其敏銳的人，他從孟菁菁巧合出現的那一瞬就已經猜到八九不離十。
他還知道我一個人去找他了，清了我走過的路線，找到了我被剖肚子的那一片雪地，把連帶著土埋了，幾個偽裝敵軍的孟家人，被他安在孟家的細挨個設計踢出孟家，暗中抓起做了人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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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一個人去看了大夫，將大夫醫館里的人，能換的全換了他的手下。
孟菁菁把著我手捅自己一刀陷害我的事，他也知道。
原來他都知道，他全都知道，了如指掌。
可他還是上說著信孟菁菁，任由我傷心、難過、被陷害，孩子沒了他一點也不曾惋惜，滿眼溫地與孟菁菁虛與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