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過完三分之二的時候,醫生勸謝晚:放棄吧,別再折磨了。
謝晚紅著眼眶,「這怎麼是折磨?你救救啊,我就一個皎皎……」
醫生很抱歉地看向我,我笑著對謝晚說:「哥哥,咱們回家吧。」
謝晚微怔,牽起我的手:「好。哥哥帶你回家。」
媽媽換了一喜慶的旗袍,是謝晚人給媽媽做的,料子選的是我從江南帶回來的那一塊。可這兩個月的磨,讓我的媽媽老得太快了。從前那個好看得不得了的媽媽,憔悴了。
進屋,我聽見了小貓喵喵的聲音,媽媽了一聲「歲歲」,小貓從沙發后面探出腦袋。
媽媽說:「你平安,它歲歲。」
媽媽不說,我都快忘了。爸爸還活著的時候,他們都我「平安」的,那是我的小名。
后來,媽媽每次喊「平安」都跟著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六歲的我,很鄭重地對媽媽說:「媽媽,我皎皎。」
后來,媽媽開始喊我皎皎。
媽媽這麼溫的人,老天爺怎麼舍得讓接連喪夫喪啊!
我不開心。
謝晚從廚房里端出一盆小龍蝦,還有一個現打的冰激凌。
他說:「皎皎,我把冰激凌機買回來了!」
唉……
可我不能吃了,哥哥。
飯后,謝晚給我一頂好看的假發,用他畫設計圖的手,給我化了好看的妝,遮住了我的憔悴。
他說:「皎皎,我們去拍婚紗照吧。我已經預約好了。」
我的愿,只剩一個沒實現了。
人并不擅長告別。
就好像媽媽跟謝晚明明難過得要命,卻還在我面前裝笑。
生命還剩三天的時候,謝晚好像已經預料到了結局,他抱著我,聲音很輕很輕地在我耳畔說:「謝晚永遠不會忘了皎皎。皎皎不會死……」
我知道,這是他看了我日記本里的話了——
傳說,人這一輩子一共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你的心臟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學上被宣布的死亡。
第二次,當你下葬,人們穿著黑出席你的葬禮,他們宣告,你在這個社會上不復存在,你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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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記得你的人,把你忘記。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個宇宙都將不再和你有關。
這是我摘抄的《生命的清單》里的一句話,謝晚看到了。
死亡還是來了。
我的靈魂看見媽媽泣不聲。我堅強又溫的媽媽,這三個月流的眼淚,比上半輩子加起來的都多。
謝晚抱著我的小骨灰盒,又哭又笑。我湊近了,才聽清他的話:「皎皎不疼了吧?哥哥帶你回家……」
原來,我強忍著把疼痛咬碎吞下去,他知道。
現在清醒的、被病痛折磨的我回憶著夢里的另一番景象,好像什麼事都會被我搞得一團麻。
-8.
正月初五,加油加油!
距離明月皎跟謝晚七周年結婚紀念日倒計時:一天!
距離明月皎跟謝晚離婚倒計時:兩天!
(正文完)
【謝晚番外】
01.
我沒能見上皎皎最后一面。
得知死訊的那天,我在開車去見的路上跟一輛卡車相撞,進了重癥監護室。
等我醒來時,已經下葬了。
聽說,岳母穿著皎皎親手做的那最后一件深紅的旗袍主持了的葬禮。
皎皎的墓碑上,立碑人寫的是「母:陳秀英」。
從重癥監護里出來有了清醒的意識后,我護工推著椅帶我去了墓地。
我在墓地外躊躇了好久,不知道我的小姑娘還愿不愿意見我。
日暮時,我才被推著進去,岳母把葬在了岳父的旁。
兩塊石碑相互依偎,我想手冰涼的石碑,卻翻下了椅。
護工忙來扶我:「先生……」
我擺了擺手,跟皎皎的碑并排著坐,「辛苦你走遠一點,我想單獨跟皎皎待一會兒。」
護工走遠了,我抖了一支煙出來,巍巍地用殘缺的手指摁打火機,煙肺里,嗆得眼淚下來。
皎皎啊……你怎麼什麼都不說呢?
02.
皎皎去世的第一個月,我出院了,坐著椅、帶著已經殘缺的手指出院的。
一場車禍,毀了我的一雙,也折斷了我拿筆作畫的手指。
回家的第一天,岳母找到了我。
讓我跟皎皎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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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伴雙方中一方去世,婚姻就自終止了。
可拿出一張手寫的協議,我簽字,說這是皎皎的愿。
皎皎給我寫了一封書,只有一行字:過完初六,咱們就離婚吧。
可死在了初五的深夜。
我問岳母:「媽,皎皎還有沒有別的話……」
岳母抿著,干了眼中的淚,「別我媽。」
岳母,是我見過的最溫的人。如果哪一天也不溫了,那一定是對方做得太過分了。
我是那個過分的人。
「簽吧,我會燒給皎皎。」
我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一筆一畫地簽了字,因為手指吃不上勁兒,字扭曲得很。
皎皎再不是我的妻子了。
岳母小心翼翼地折好這份協議,問我:「許曉然呢?」
我微怔。
岳母又道:「辭了。」
皎皎也跟我提過辭了許曉然的事,我當初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你發什麼癲?」
皎皎不是發癲,是敏銳的第六嗅到了我跟許曉然之間的不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