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宮里只有缸可以養著它，那得多悶啊，還是在這里的好，不過你為何會看上它？它長的……實在有點寒磣。」我為難地看著他。
他一如那晚，拿來一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他告訴我，三歲那年被送進宮時親戚便跑得沒影了，偌大的宮廷，他什麼也不懂，也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只得在務府站了半天。后來一個年老的監看見他吃了一驚，急匆匆將他帶回自己的住所。
他是個啞，不能通過正常渠道進宮，那監在這宮里混出了些資歷，是一司的頭頭，看他舉目無親，可憐他，便開了后門將他收進宮來。
「啊？那你……」我看向他的下面。
「想什麼呢？」他難得惱，點了點我的腦袋，「沒了，得到名額后就要被檢查的，后面走了正常程序。」
「哦。」我略失落。
他看著我的樣子便笑了，「失了？」
「沒有，繼續寫！」我一本正經。
他瞥了我一眼繼續寫了。
后來那老監就教他識字、作畫，他就稱那監為師父。師父的字其實一般般，但總找來零碎的字帖讓他臨摹，他對字帖不是很興趣，倒對師父找來的畫興趣，于是總是獨自一人在師父房中學作畫。
「那你師父為何不替你取個名字啊？」
他說他也問過師父，但師父總是搖搖頭說：「我取不得，往后你自己取了罷。」
開始幾年，師父總是讓他好好待在房中，說是這宮里壞人多，小孩子不要總出去，但看他一個人太孤獨了，便在九歲那年送來這黑魚陪伴他，只是他沒想到這黑魚能活，竟能陪著自己活了十年。
「那你師父人現在哪里？」
他寫道，師父太老太老了，早就在他十幾歲那年便去了，走之前一直跟他說：「在這宮里不要想著往上爬，不要總臉，好好活著才最重要。」
我看完后一陣默然，我沒想到小啞竟是這樣一路孤獨地走過來的，有些心疼，但看他那一臉淡然的樣子又不知該說什麼。
那晚我們坐在樹下，披著月，我陪著他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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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很快就要走了，我們抓住季節的尾，在宮里放了一次紙鳶。
放紙鳶這個事是小啞提的，他認為這天氣正涼爽，需得縱一回。
以往我未出閣時也不是沒放過，那時候有阿爹替我放著，我在地上追著，好不快活。
現在進了宮，長久以后再見到這東西倒有些慨。
他拿來了一個畫得很好看的紙鳶，眸子中帶有幾分期待，「你字好看，在上面題幾句詩吧。」
我看向那茫茫蒼穹，高遠的藍天中飄著幾縷白云，它們輕盈的隨風而去，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變什麼樣便什麼樣，天高海闊，任其展，心中不由得一氣柱直升而上，揮筆寫下：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小啞凝視這句話很久，他問道：「你真的很想出宮？」
「倘若有一天我能夠出宮，那我一定不會回頭，一直跑到天涯海角，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你也得在。」我認真地看著他。
他站在我的旁邊，也認真地看向我，眼里盛滿星點，眉目間意綿綿，莞爾寫道：
「我會一直陪在你邊的，到時候地老天荒，但憑娘娘置。」
二十二
和小啞在一起的日子總是很快樂的，我以為能一輩子如此，但我忘了這宮里永遠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
我被太后找去了。
那是個云布的天氣，眼睛所到之皆是灰蒙蒙的布，低沉的天空暗藏著雷霆萬鈞，時不時就有幾道響雷在云里嘶吼著。
我匆匆趕到慈寧宮，心不安。
「煙兒，你來了。」佛前的老婦緩緩開口。
「參見太后，不知太后喊煙兒前來有何事？」
不作聲，而是儀態端莊地站起，將殿里的其余人揮退，只留下一個頭低到看不見臉的宮。
「哀家不與你打彎兒，你直說這段時日可有與一監走得很近？」
平靜的語氣讓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強作鎮定地跪下，「不知太后說的是哪個，煙兒與宮里多數監都走得很近」
「煙兒，哀家什麼都知道，你也不必與我做戲，在哀家這兒你還有什麼不能說，哀家不會怪你的。」循循善地引導我放下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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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明鑒，煙兒的的確確不明白太后的意思。」我伏得更低了，手心里俱是汗。
「煙兒，你竟也開始在哀家這兒裝了，罷了，抬起頭來，看看你可認得？」轉于殿中坐下，捧上一盞茶。
邊的宮抬起頭，我看過去，心瞬間涼了個徹底。
是！是那個會醫的宮，小啞是上的藥，我被小啞背回來那日，也在場，那是我在務府千挑萬選出來的宮，家世清白，方宮不久，這樣的人不承想竟是太后的人！
「哀家什麼都知道，那監沒有名字，是個啞，哀家雖不曾見過他，但也能猜到是個慣會魅主子的奴才，呵，你一名門出來的貴竟會被這種人勾了魂，簡直丟王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