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媽把自己這幾年存的私房錢12萬元匯給了順子,讓他好好把老房子修葺一下。“不需要裝修,能勉強住人就行。”
順子不擅長表達,他的眼睛也不太好了。所以他沒有回信。但是李大媽想像著他一個人在山青水秀的地方修一幢關于的房子,心里就涌起澎湃的溫暖。他弓著腰拿鐮刀割草,平整地面,把木頭運到山上去做房梁。他骨節大的手掌過拋的木頭,把它們嚴合地兌攏,做他們的大床。
他們要把他們這憾的一生全部賺回來,讓生命的余摒棄不堪,重新厚重而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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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范一以為這是一個婆慈子孝的故事。
李大媽寫信問順子新房的進度如何,順子沒有回信。不管科技怎麼發達,他們一直是書信聯系,沒有留過電話。這讓他們的往有樸實的味道,慢,暖,又不涉及現實生活。
但這一次,李大媽有點等不及了,打114查到村委,又找到順子家的座機號碼。順子的大兒子接的,他說兄弟們都在鎮上做工,父親也到外地去了。大兒子因為兩年前出了車禍被截肢所以一個人呆在家里,他對父親在修老房子的事一無所知,畢竟那塊老宅基地離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有三里地遠。他說父親近來很神。
原來他家里這樣困難。李大媽有點詫異。同時也為順子如此加強保工作有些害臊。都這把年紀了,兒們知道了,會不會支持?
李大媽在網上訂購了一臺電椅,寄給了順子的兒子。
這次順子回了信。他說房子他在做,已經做了一半。他讓別再寄東西來,因為快遞不肯送到村里。他在信的末尾很用力地寫了兩個字:“謝謝。”
他的風格一直都是這樣,平靜的,克制的,篤定的。那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范一想像得到,等他們的新房子修好,將以誠意他的兒。而后毅然決然地向丈夫宣布離婚,在六十多歲的年紀里,要和一個真心過的農村老人度過余生,那對他丈夫是多麼有力的回擊。范一真將這個故事寫下來,它像是存在于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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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很快就來了。李大媽等不及新房修好,們決定不驚順子,去看一眼。
范一帶上了單反相機。還記得看過一則新聞,講的是一個老人為自己腳不便的老伴修了一條天梯,幾千個臺階,每一塊石頭都是自己搬上去砌好的。曾把得淚奔。想把順子修房子的一幕拍下來,傳到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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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坐火車走了一千多公里,又坐汽車顛簸了幾十里路,終于找到那個夢中的小山村。微雨著麥苗翻滾,匍匐漸近。裊裊炊煙在雨中被吹散,香氣浸在每一寸空氣里。年在田埂上行走,眼睛里閃著干凈的青。一滴水停在樹葉上,企圖映照整個世界。
李大媽按照四十年前的記憶,帶著穿過水泥路,往山上走。泥土倔強地粘在鞋子上,每走一段,兩人就要停下來用樹枝把泥剔掉。走了一會兒,氣吁吁。
房子在哪?實在走不了,也遍尋不見。
李大媽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差池,又不大相信。直到看到一個山坳里的泥房子還以半坍塌狀拄在那兒,李大媽的慨和激慢慢消停,臉上浮著疑的暗。
最后范一無法再堅持,兩人打道回到水泥路上,去找順子的家。
門口坐著一個40歲左右的無中年人。旁邊一個老太太,目呆滯,在剝一簍青豆角。
李大媽問,是順子家嗎?
老太太說:“順子跑啦!不知道哪個神經病他匯了一筆錢,就跑啦!”
那中間又回了一次信呢?
就是那次回來到鎮上去接了個椅,走后再也聯系不上啦!
老太太是誰?
前年娶的新老伴兒啊。
村里聚了一些人,七八舌地開始說這件稀奇事。
每年都有個人給順子寫信,聽說寄錢的也是那個人。那人想在山里修一幢房子和順子過日子,對于一個祖祖輩輩生活在農村里的老人來說,這簡直是酷刑。村里人都想往鎮子里跑,誰會往山上搬啊,上山下山都困難得要命。
最重要的是,順子這一輩子也沒見過十幾萬塊錢啊。
村里的老人們都特別特別不理解那個腦子進水的人,為什麼會忽然寄錢來?忽然天降財寶,換誰不想出去風一圈兒?
李大媽有點站不住。范一扶著踉踉蹌蹌的往水泥路上走,兩人想找一輛三車拉們出村子。半天等車等不到,李大媽的眼淚終于沒忍住,了松弛的眼袋。范一忍不住問,四十多年了,為什麼中間不來見一見呢?
李大媽說:“事多……”
范一明白了。
的并不是他,而是未完的一個夢想而已。一個人,永遠會不顧奔他而去,哪怕背著刀,走一步掉一塊,也要爬到他邊。
而上的夢想,可能和對方的夢想大相徑庭。對于順子來說,燈紅酒綠,年輕的站街郎,才是他這輩子沒會過的憾,你要完你的夢想,別人要完別人的夢想,你有什麼資格規范別人不辜負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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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一刻,范一才知道這是一個冷笑話。
柴油三車“突突突”地駛來了。范一和李大媽一起坐進去。投到臉上,第一次發現李大媽那麼蒼老,與夜跑時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這個闊別了將近四十年的小山村,在這個老太太渾黃的眼睛的注視下,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