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漸漸發現我長大了。
我的部萌起,子很快就短了。而虹生的臉上長出小絨須。
我們在下課時看見彼此,莫名其妙會有點尷尬,互不搭理肩而過,像陌生人。
但我們五個一起時,又會互相斗。說到興高采烈時,我偶然撞上虹生的目,會覺得驚訝,眼前的人每一天都在變化。
我很憂愁,問枝,你來沒來月經?
枝說沒有。我說,怎麼辦,我已經來了,我很害怕。
枝說,放心好了,我不會講出去。
有一些同學說我是北姑。
我問我的花花幫什麼是北姑。
“是罵人的話。”枝說。
虹生沒有講話,俊豪也沒有講話。
第二天,俊豪把罵我的人打了,又過一天,我們小學畢業了。
在畢業典禮上,虹生代表畢業生發言,他最后補充的那句話我想一定是替我說的,“我們從哪里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將會去往哪里。”
4
中學以后,俊豪開始逃學。
有一天清早,我看到俊豪站在我的教室外面。
下起暴雨。香港的暴雨很有名,任而且狂熱,校路上的洋紫荊全被擊碎。
俊豪沒有撐傘,站在花尸之間,狼狽又詩意,那樣子頗像《撞邪先生》里面的鐘鎮濤。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
后來我們又看到他開始跑步,現在回想起來,俊豪不是腦子秀逗,而是被過多的荷爾蒙沖暈了。
天晴了,下課了,俊豪淋淋站在我面前,說下午要帶我去看一個新電影。
那是1985年的《青春差館》。
梅艷芳是警長,梁朝偉、呂方、張衛健是其手下,曾華倩住在梁跟呂的隔壁,是臥底做舞的警察。現在看來,故事太老套,可是當年幾個主演都在風華正茂的時,就好看得不得了。
什麼是青春飛揚,年華如玉,那部電影就是。
一切都那麼恰恰好,充滿希。沒有萎靡,沒有頹廢,連都是直來直去。
呂方說:“我你。”曾華倩就會回應:“我也你。”
出了影院,俊豪忽然拉住我的手,對我說:“我你。”
我沒有說“我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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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教室繼續做數學題,拿筆的手一直在發抖,心狂跳。我并不快樂,我只是怕。
過了幾天,我收到枝寫給我的信,問我是否和俊豪在拍拖。
還沒等我回信,枝就從鄰校過來,像一個大人一樣說:“我想有些話我們還是當面說清楚。”
用的也是香港電影里的句式。
我們那天晚上談了些什麼呢?那麼鄭重其事,為了一個男孩子。
枝說,就算俊豪不讀書不識字,也喜歡他。
說,如果俊豪喜歡你,你就要替我珍惜他。
枝說到這里哭起來,伏在我的肩膀上,我覺到的眼淚那麼滾燙,我整個的左臂的,酸酸的,骨折那的舊傷似乎也要被這熱淚燙開了。
那時我才確認,我們都是大人了。
一個小孩何時變大人?當懂得了,并且愿意為所的人犧牲自己那份的時候。
枝著俊豪,逃學、打架以及最后加了黑社會的俊豪。
他們后來的真的就像警匪片里的蠱仔和朋友一樣,像《天若有》那樣。
5
整個中學時代,虹生長了年,相貌好,績也好,為孩們的偶像。
但虹生說,他不會和們,他沒有空。
那時我們都不再坐那輛丟臉的舊車上學,各自有一輛單車。
常常在傍晚放學,虹生的單車在前,我的在后,沖出校道,沖進大馬路,再轉進車流人海。
夕就在前方,海與汽車尾氣的氣味,現在想來覺得很好聞。
我看著虹生飄揚的角,他把單車的坐騎調得高高的,這樣前半就可以弓起來,頭低,額頭揚起,像專業的自行車運員那樣。
他真的帥極了,我想我是在那時發現我喜歡虹生。
我的埋心里面,不敢告訴他。我的心會腐爛嗎?我那一年虛歲已15了。
我決心要對虹生說一些話,哪怕是像俊豪對我說的那種蠢話。
我約虹生到大嶼山去,單獨地。
他真的來了,不問我為什麼約他,只是一路陪我走。我悶住了,虹生也就跟我沉默著。
虹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最后我們回到島上,虹生先跳下一個臺階,回手接我,我的手又一次和他的相握,那只我喜歡的右手,還和小時候一樣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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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吳虹生,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講。”
虹生說:“我都明白的,蔣子瀟。”
碼頭上有一隊人馬在拍電影,吸引我們走過去。我們看見劉德華和張曼玉。
那天我覺得很幸福,覺得一切都已讓我放心。
于是我說:“虹生我先回家了。”
我上了一輛黃的士,舊舊的車,載我經過郁綠的樹、深紅的樓墻、藍的雨天……我到家了。
父親告訴我,明年要送我出國,去讀藝或者醫科。兩者都好,隨我選擇。
甚至還沒有到第二年,我便被送去了英國。
我在曼徹斯特讀書,初冬的周末和同學一起去打獵。
我槍法神準,殺了一只野鴨子。
它沒有死,最后我又把它救活,養在宿舍里,被舍監發現,罰我掃一個月樓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