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我寫信告訴虹生。
他沒有回信。
時代,人無法知道自己的言辭即使不帶有傷害別人的意思也造了傷害。
我那些不被自己察覺的炫耀,以為說給親的人聽,他會同我一樣高興,可是他難了。
他漸漸很來信,偶爾同我通一次電話,他說他也要出國,會去加拿大。
6
當年在碼頭上看見的那個拍攝現場,就是王家衛的《旺角卡門》。
我后來看了這部電影,我記得劉德華和張曼玉那個著名的接吻的鏡頭,旁邊的觀眾在哄笑,而我發現我卻在流眼淚。
張曼玉對劉德華說,“廚房里有煮好的飯,另外我還買了幾個杯子,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都會被打破,所以我藏起了一個,到有一天你需要那個杯子的時候,就打一個電話給我,我會告訴你放在什麼地方。”
劉德華說:“我想告訴你,我找到那只杯子了。”
距離那部電影,已經21年。
而今,我人到中年,我又回到香港。
父親老了,畫廊舊了,虹生的父親已經去世,他們家已自香港的地平面上消失。
更多的樓宇聳起在香港這彈丸之地,下一針都好難。
虹生還會回來嗎?
我坐在畫廊里,用電腦放老電影。
我熱的香港電影全部出品于80年代。1980年到1989年,香港出了那麼多好看的明星,他們是我心中閃亮的星星。
如今,他們也都一一走向了中年,有了歷見風霜的面貌,有些晚節不保,有些葉落歸,有些病逝或自殺了。
來看畫的人,都知我的脾氣,只有冒失的家伙會搭訕一句:現在還有人看這些電影嗎?
我抬起頭,一個大概是90年代出生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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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畫自便。”我說。意思是讓他不要打擾我。
“我在加拿大的老師也很喜歡這種老電影。”男孩談興正濃,干脆坐在我邊。
“你老師貴姓啊?”我隨口問。
“吳虹生。”
男孩和我忽然同時呆住了,然后我聽到他說:“喂,你是蔣子瀟對不對?”
就這樣,我知道虹生在加拿大做中文教師,我知道他對他的學生們講起我,我知道他亦同我一樣沒有結婚,他也在找我,等我。
我甚至知道了那件事的原因。
那是許多年前,我在曼徹斯特打電話給遠在多倫多的虹生,我說我會在三天后回香港,在你家門口等你,同你一起過圣誕節。
三天后,我回來了,可虹生沒有赴約。
我不敢回家,父親最厭惡不務學業的小孩,我怕他生氣,我只好游在街邊。
我走過九龍的深水域,油麻地,旺角再過去,更遠是荔枝角,孚。繁華勝地的尖沙咀,如一囊晶鉆,沉甸甸掛在九龍島的下緣。
那時我才知道,我香港。
最后我搭飛機回到英國,我想我是失了。
而現在我才知道,虹生那次沒有失約,他從加拿大回到香港,為了省錢,買特價往返機票,飛機只在圣誕節停留一天。
同我一樣,他怕父母罵,只好躲在家門口徘徊,他沒有遇見我。
而后他也去街上閑,路線同我相反,如果我們當時在太古的人里稍微留意周邊,也許我們真會撞見。
90后男孩拿起手機,撥打遠在北的號碼。
電話就要接通了。
一天的黃昏與夜晚之間,世界變得模糊,卻又在腦中開始清楚。狼狗時間。
我閉上眼睛,虹生,我仿佛又變了那個6 歲的小孩,看到眼前的男人對我微笑,說hello,同時出他的右手,那麼好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