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條接到黃安的電話，聽他的口氣很奇怪。
黃安說：“我老婆，生了……”
一點喜悅都沒有。
他是高興懵了？六條的一句恭喜還沒說出口，黃安哀求起來：“六條，你一定得幫我個忙……這孩子有問題，得弄死，我下不去手。”
黃安掛了電話，發過來一張圖。一個小嬰，烏青的，從脖子到肚子，趴著一個怪。他說這寄生胎，本來應該是雙胞胎，另一個娃沒長好，變了這副樣子。孩子的臟、大腦都有問題，醫院不收。要是養不活倒還干凈，可現在養了半個月還活著，全家人束手無策。
黃安和他老婆在一家科研機構做事，家境普通。讓他們舉債到大城市甚至國外給孩子看病，那不現實。相比之下再生一個孩子本低得多。他急著掐斷和這個嬰的聯系，六條很理解他。
六條和黃安是兩路人。六條是孤兒，小學沒讀完就在社會上混。15年前，幾個地慫恿他一起去綁架，他們失手把別人孩子弄死了，六條因是從犯，被判了10年。放出來后，游手好閑。有一次一個樓盤預售，六條拿人家一天一百塊錢去當幌子，假裝房子供不應求。黃安和老婆正巧也去看房子，和六條坐在同一條沙發上。六條看到黃安想買被自己“同行”假搶的房子，可惜晚了一步，夫妻倆懊惱得要死，他忍不住跟黃安說：“等兩天再買，開發商捂著呢。”
他們就這樣了朋友。黃安知道他的底細后，并沒有看不起他，這讓他到振。發展到后來黃安跟領導吃飯偶爾六條來陪打牌，在座的都是政府員，六條覺得自己立馬價百倍。有一次黃安開車跟人刮蹭，打電話給六條，他積極地跑來跟人打了一架。
六條和黃安在一起是很賣命的。
有時候他們也都知道對方會在外面吹牛，比如黃安會吹噓說：“我有一個哥們，連人都殺過，天王老子他都不怕。”六條會吹噓說：“我有一兄弟，雙碩士，知道什麼是雙碩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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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備給朋友長臉面的價值，是自豪的事。
沒想到，現在黃安找六條幫這種忙。一方面六條很，黃安徹底把他當自己人，另一方面六條也很害怕，他的心并非十惡不赦。
2，
六條包了輛車回來，和黃安在他家附近的小酒館里接頭。
“肯定是活不過一個月，可是天天這樣，太煎熬。”黃安眼皮是腫的，他說和老婆商量好了把孩子死，老婆扛不住，總是給喂。
“要瞞著嫂子下手？”六條惴惴不安，旋即為自己的娘們兒氣害臊，用力吐了口痰。
“我怕要知道是故意的，神上不了。等以后緩過來會想通的，早死心早好。”
“那是。”六條說。
明天黃安的老婆小典要到醫院去做產后復診，到時候黃安打電話讓他來下手。
六條說：“好。”這是友的豪言壯語，對得起黃安的重。
第二天上午，小典出門，六條立刻進來。小孩睡在襁褓里，肚子奇大，四肢像豆芽，一個怪胎從脖子到大，斜趴在上。孩子艱難呼吸著，迷蒙的眼神懸在天花板上。
黃安在六條背上拍了一下，出去了。
六條用手卡住嬰的脖子。多麼纖細的脖子，瘦到他一只掌就能抓過來一周。這時風吹響了床頭的風鈴，孩子的眼睛了，似乎想找聲音。六條心里一驚，本能地松開手。
外面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接著電視的音量被調大。黃安在等著他。他臨出去時那一拍，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凝重的囑托。
六條狠下心來，從腦袋下面出嬰兒枕，猛地蒙在臉上，死命摁著。
孩子的小手握一團，慢慢松開。
過了一會兒看看，孩子的眼睛微閉，鼻孔都被他變了形。
六條逃出去，沖黃安說：“好了。”
黃安的眼淚“嘩”一下淌下來，示意他走。六條結著，想多說一句保重，最終還是沒說出來。他走兩步打開防盜門，沖了出去。
3，
混子心里是孤單的，他們為什麼普遍仗義，因為他們更需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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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從垃圾堆里、從薄寡里爬出來的男人們，更與別人連為一。
六條覺得他現在和黃安已經是生死之了，這讓他激昂。
幾天后黃安發消息來，說孩子帶重大疾病出生，現已平靜離去，謝親朋好友的關心。看得出來消息是群發的，六條回復他寬心。
表面的平靜掩蓋著千言萬語。
半個月后，六條買了些給產婦的營養品來看小典。整個家庭沉浸在巨大的哀痛中，客廳里七八糟的，臺上扔著嬰兒用品。
“孩子是……怎麼回事？”六條坐在小典邊，著頭皮問。
“先天殘疾，生下來就不好。”小典一開口，眼淚就往下掉：“其實我知道活不長，醫院都不收……黃安不我喂，我忍不住。”小典把茶幾上的果籃推過來讓六條吃東西，看到里面的草莓，毫不克制地開始傾訴：“那幾天我天天吃草莓，都說小孩可以從里面吃出來媽媽吃的東西的味兒來，我小時候最喜歡吃草莓了，我不想我兒走的時候連草莓是什麼味兒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