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哆哆嗦嗦地說明來意,并滿跑火車:“我這倆娃聰明得很,準保年年都能考第一。”
校長看了看細腳伶仃的我媽,再看看瘦了的我和妹妹,淡淡地說了句:“在這上學可以,但我們學校缺個做保潔的鐘點工,你接送孩子的時候,就把這層樓的衛生給我們打掃干凈,你的工錢就算倆孩子的學費和借讀費。”
我媽一下子被這塊天大的餡餅砸暈了,語無倫次地說了好多聲謝謝。倒退著出校長室的時候,連連掛翻了好幾張椅子。
我媽當即揮舞著拖把,把這層樓的地面,拖了個流锃亮,亮得好像落個蒼蠅都能劈個叉。
Chapter6
小學校長是我們人生旅途中遇到的第一位貴人。
為了讓我和妹妹有書可以讀,有可以遮,有食可以吃,我媽可謂用盡了渾解數。
為了多掙錢,掙多多的錢,我媽一年四季,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一樣,晝夜旋轉。
大夏天,烈日炎炎,我媽混在一群汗流浹背的男人堆里,站在高高的三腳架上,揮舞著小細胳膊,給工地的樓房刷墻。
我和我妹看著白一樣的媽直想哭。我媽卻哈哈大笑:“你倆這沒出息的玩意,哭啥?你媽我這活計,得省多高級的增白?”
我媽邊說邊往我們小臉上蹭了一點點的白灰,我們破涕為笑。
秋去冬來,室的活計接近尾聲,我媽頂著獵獵寒風,腰間纏上細細的綁兒給人家玻璃。我在地面上看得膽心驚,天旋地轉,我媽卻在半空中像只靈巧的猴子一樣,在藍天白云間來回穿梭。
晚上回來,我們寫作業,我媽掏出一疊面額不一的人民幣,然后眉飛舞地數來數去。接著,破算盤子打得啪啪作響。
我媽口中念念有詞,大妮的書費、補課費;二妮的學費、書本費……我媽算得準無誤后,鄭重地宣布,從這個月開始,二妮可以去上心心念念的舞蹈班了。
我們歡呼雀躍后有點小心酸,再看看我媽,頭早就歪在枕頭上酣然睡,角上掛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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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掙錢攢錢,供我們讀書,我媽可謂是上天地,無所不能。
一路走來,我們遇到過很多像小學校長那樣,料定我們不起昂貴的借讀費,卻用人間最為面的方式,默默地向我們出援助之手的好心人。
比如說,那個外表冷酷,心溫的城管。在我媽推著賣煎餅果子的小車,東躲西藏,狼狽逃竄時,自己先掏腰包,給我媽租了個合理合法的小攤。
后來很多年,心靈手巧,能說會道的我媽,就是靠著這個暖暖的煎餅攤,給了我們相對穩定的生活,同時收獲了甜的。
再比如說,那個不容分說,就把我們從暗的小地下室里提溜出來,扔到樓上那個灑滿的小房間里的房東太太。
一路走來,也有很多男人想和我媽搭訕。
我媽扯著個大嗓門子和人家吵吵:“我有倆娃,個個聰明伶俐,都是上大學的好材料,哪個沒有十萬八萬的也伺候不下來;我年輕的時候,用板磚拍過人家的腦袋,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年………”
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還沒有聽完我媽的獨白,就卷起,逃之夭夭了。但唯有趙叔默默地留了下來。
Chapter7
趙叔是個跑大車的司機,經常跑長途,一走就是六、七天。媳婦熬不住寂寞,還領著孩子和別人跑了。留下趙叔一人,形單影只,唉聲嘆氣。
慢慢了,趙叔總愿意在我媽的煎餅果子攤前落腳,沒事就和我媽嘮嘮家常磕,說說心里話。
我媽一邊哈哈地笑著,一邊手麻腳利地給趙叔攤著煎餅果子。
趙叔那煎餅果子都是我媽加了料的。我媽一會給趙叔多加兩火腸,一會給趙叔多加一個煎蛋。趙叔吃著吃著就吃出了人的味道;再吃著吃著,就吃出了家的味道。
趙叔拿著一枚金戒指向我媽求婚,我媽說:“想讓我和你搭伙過日子也行,可我這個人,沒文化,嗓門又大,你可想好了,千萬別嫌棄。”
趙叔說:“那啥我就喜歡你這樣大嗓門滴,又痛快又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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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又說:“我倆娃都得讀書,說也得花二十萬。”
趙叔屁顛顛地把存款折子獻給我媽:“那啥,我的錢都在這,雖然還沒有二十萬,但我繼續存啊,給你管。”
我那風風火火的媽,突然赧得手足無措起來,就著原地轉圈圈,還不斷地扯著自己的角,來回地。
之后,我媽和趙叔擇了良辰吉日,打算一起梅開二度。
這時,我那消失了多年,恬不知恥的爹突然冒了出來。
我爹說:“你這半老徐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要啥有啥,你除了兩個拖油瓶子外,啥都沒有,人家憑啥會對你好?會娶你?”
我媽大腦瞬間短路。
我爹又說:“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可我也是被那小寡婦騙了不是?那小寡婦口口聲聲給我生兒子,結果害得我人財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