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承婹與聞月公主長子定親，等到小兒到了及笄的年歲便嫁去西蜀。
數月來懸而未決的事頃刻間塵埃落定，而我，依舊是合宮里居高位的鉞貴妃。
晨起，宮人替我梳妝，問我要不要拔掉白頭發。
我照了照鏡子，眉眼間增添了不細紋。打趣說，「行宮可真不是個好地方，數日便讓我老了十歲般」。
外頭院落的鳥兒嘰嘰喳喳地，過門窗照在屋，靜謐一如往日，昨夜宴席的歡聲笑語了無影蹤。
起得早了，讓宮人備了竹籃子準備去荷湖采蓮子。
那人早早地等著我去，見我來了，屏退左右。
清涼的微風盤旋，荷葉微微漾，瞇了眼睛：
「臣妾讓皇上為難了。」
「鉞兒，出宮去罷，去業寺。一年后，朕接你回來。」
以為是把我掉了，仿佛與我無關，那些決定我命運何往的事。
「求皇上，鉞兒是家中獨，深居宮闈，母親已無依靠，求皇上慈悲，鉞兒在此謝過。」
近侍來稟，說阮嬪有孕。
阮嬪，他的新寵。
新鮮蓮子剝了滿滿一籃卻不自知，宮人我也無應，按住我的手才做停。
手指甲溢出了，宮人說太醫。我不理，眼淚滴在手間鮮，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看不清綠悠悠一片景。
回宮，囑咐膳房的宮人做好蓮子羹送去給他。
給娃娃們也端了蓮子羹沁涼解暑。我坐在門檐上，手撐著下，看娃娃們在院子里的桌椅前一人一捧小碗吃。影影綽綽的瓷聲回在寂靜院廊，這樣熱的時節我竟覺得有些冷。
「娘娘，這一逐出宮，要回皇城可就再難于上青天了，兩個小主子娘娘可要早做打算啊。」邊的宮人提醒我。
圣諭只說是出宮修行一年，承瑀和承婹日后必定要回生的地方，這也是他的孩子，總歸不會將孩子們和我一樣看待，我是個棄子，棄子無用。
嘉始三年伏夏，皇上下令，鉞貴妃自請出宮修行于業寺，為漠北戰死沙場的將士祈福超度，為期一年。
直接從行宮去至業寺，兩個娃娃也被我帶走。
「母親，父皇會來看我們嗎？」
「母親日漸消瘦，父皇也不心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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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我。」
我抱住承瑀和承婹。
「乖，等到了業寺，母親給你們做好吃的。」
到業寺的第十日，便是乞巧節。
有小沙彌傳信，說我母親沒了。
起往大殿上香，眼前犯黑，下忽然潤，閉眼前，素布衫跡兀顯。
夢中小兒們在喚我，在哭泣。爹爹在一旁看著我，娘親說要隨父親去了。
忽而他出現了，如從前那樣，站在那里，等我靠近。
「初見鉞兒時，朕印象格外深刻，抱著朕不撒手酣睡，里念叨著朕是香餑餑，要把朕啃個干凈，那時鉞兒可知是朕在旁。」
夢里他莞爾一笑，卻不得靠近。
安息香沁人心脾，醒來娃娃們果然守在我邊。
原來，我小產了。
業寺的西廂殿，傳出我撕心裂肺的哭聲，為爹爹哭，為母親哭，為二十載的宮闈相伴哭。
什麼齊眉舉案，什麼至死方休，什麼相看到老，都是狗屁，我寧愿下半生守候青燈古佛。
來業寺第三個月，天氣漸冷，這次小產傷了命，日日居在西廂殿，住持送來佛經度日。
西廂殿臨近山后瀑布，承瑀時常帶著妹妹去淺水抓魚回來，宮中規矩森嚴，哪有蝦抓魚好玩。
承瑀說：「抓魚回來給母親補子，不然母親要被風吹走了。」
隨我一同出宮的老宮人笑話說：「吃魚可補不得娘娘子，水冷，凍壞了二位小主子的手，娘娘更要心疼呢。」
看著西廂殿遠離業寺主殿外，曲徑通幽，禪房花木深，更有瀑布依傍，這環境我尤為喜。
忽想起一故人。去往慈悲亭里，那里只有小沙彌掃庭前落葉，恒貴人呢？
我疏忽了，恒貴人早就歿了。回思是時，便已經年。
業寺的冬日，齋飯本是清減，住持見我子涼薄，熬不過寺寒涼，囤加許多我院落里的炭火。
承瑀大喊著瀑布結冰了，歡歡喜喜地拉著我去看景。從前一瀉而下的急水，一夜之間冰凍三尺，看來今年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冷許多了。
快到年下，每日除了必修的佛法課誦，還要督促兩個孩子的教學，便由襲錦領著其他兩個宮人為過年歲作準備。
住持拿著裝滿沙礫石子的枕頭來找我時，我一頭霧水，剛才還在讀書的兩個娃娃一轉眼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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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風大，我染了風寒，整個年節裹著斗篷。爐火不斷還是越發覺得冷，不愿待在寢屋里，太甚好的時候，院落里泡了清茶喝，聽得喜鵲在枝上，起起落落無數次。
住持說，元宵過后，宮里一位主子來業寺齋戒幾日。
元宵過后，我咳嗽不停，好似那次小產后，住持還說我熬不過年歲冬日。
宮人說，皇上帶了寵妃阮嬪和祥妃，阮嬪誕下皇子，特意來為小皇子平安祈福。
宮人來稟，是皇上邊的近侍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