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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考上醫學院,母親在鎮上說話的嗓門就大了起來,腰桿兒也得筆直。
鄰居大媽趙大站在院墻上,率先得到消息,“呦,小妮子得了鐵飯碗啊!你們家祖墳冒青煙嘍!”
母親仰著脖子,對著墻那邊,咯咯地笑,“是啊,祖上八百代都是務農,就沒出過醫生。”
消息經趙大擴散,鎮上都知道了。遠近的鄉親們都上門來道喜。
請客那天,母親特意穿了大哥買的暗紅襯衫,昂著脯,在大家一陣吹捧下,猛灌了幾口酒,一一回應著,“哪里哪里,都是娃自己爭氣,沒讓我什麼心。”
“對,以后咱醫院里也有人了!”
父親跟在母親后面,把頭點得像啄米,樂呵呵地派著煙。
我接著親戚、鄉鄰們的祝賀與恭維——這是我十年寒窗苦讀,大饃就著咸菜,為自己贏得的高時刻。
1980年,我出生在河南農村。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共生養了四個孩子,兩兒兩,我是老小。
在我們那鎮上,不上學的孩子一大把,大人們從來沒有指孩子非得上學才能出人頭地,反正退路就是那大片大片的土地。而我,不想一輩子像母親那樣囿于土地,永無出頭之日。
從醫學院畢業后,我進了河南省南市醫院,被分到泌尿科。
之前,母親因常年勞作,上帶著病痛,所以,職不久,我帶在我們院做了全檢查。第一次見識城市大醫院的氣派和現代化,用新奇的眼打量著一切,做CT的時候差點被嚇到。
醫生說母親上的疼痛,是年輕時用力太猛,落下一些病,沒什麼可干預的,不過好在沒有其他病。
“我就說嘛,我這把老骨頭朗得很,閨還老不放心,這不是給同事添麻煩嘛。”母親不停跟醫生道謝。一激,聲音又提高了八度。
“媽,有什麼問題,一定告訴我。到時候,我給你專門安排個病房,在醫院養著,我還能天天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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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連連點頭。回到鎮上,不厭其煩向每個人介紹我們院的環境,把我許諾的話也逢人就說,看得出,對我工作單位的考察,十分滿意。
實際上,我被分到的泌尿科是典型的盛衰,當時連我在只有兩個醫生。
科室又是醫院有名的“尷尬集中營”,每天要接生,為患者檢,作為醫生,在面對男患者時,還會涉及很多敏話題。
很長一段時間,問診的時候,我都尷尬得滿臉通紅,本不好意思抬頭看人。因為這個,還被我們主任點名批評。直到大半年后,我才漸漸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
記得有一次,一位男患者躺在床上,我戴上手套為他做檢查。患者居然起了歪念,拉著我的手放在他的私。我怒了,力地甩開手,滿臉漲得通紅。沒想到,這人出門就惡人先告狀,嚷嚷說被我非禮了。
盡管我們主任了解況后,還了我的清白,但一想到這份職業承的種種委屈,諾大的城市也沒個可依靠之人,我忍不住在冰冷的出租房里,蒙頭痛哭。
這些,我沒法跟家里一一訴說。每次,母親打電話問起,我自然選擇報喜不報憂,“放心吧,醫生這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都好著呢。工資也存下了,同事們都很照顧我。”
當時,我每月的工資,除了必要的吃喝,還要租房,就只剩400來塊,好幾年,我都不敢給自己添置新服。
后來,我又進修讀了在職碩士,在積累富臨床經驗后,2014年,終于晉升為科室骨干,這也意味著,每天要查房,要上臺做手,面對的況更復雜,理的事更繁瑣。
與此同時,我醫學院那些老同學,在省各大醫院也都開始獨當一面。
母親不知道是不是對此產生了什麼誤解,儼然把我當“名醫”,還覺得我的關系網遍布省醫療界,開始給我找了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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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在鎮上,母親只要聽說誰家有個什麼事,總拍著脯,張口就來,“咱小妮子在醫院,你們去了可一定找,免得去了大醫院,暈頭轉向,跟無頭蒼蠅一樣啊!現在都做主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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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的醫院,也有同學,一個電話的事兒!讓小妮子給你們聯系聯系,現在誰不知道看病難啊,錢咋花的都不知道,有個自己人,心里才有底啊……”
這話一說出去,我們鎮上、縣里,遠近親戚,鄉里鄉親,只要能扯上點關系的,不論大病小病,牙科,眼科,婦科,生孩子的,骨折的,只要來市醫院,都要找我這個“人”,而且,找我的時間特別隨意,不分晝夜,晚上十一二點也是常有的事。
母親有個遠房堂哥,有次回家過年,不知道互相怎麼就聊到了屎尿屁上,這一聊,我這個堂伯就說了自己尿頻的問題,經常起夜,每次小便困難尿不凈。
“哎呀,真是的,你咋不早說啊,咱小妮子就是干這個的!”母親亮著嗓門,對沒有及時互通報后悔莫及。
什麼干這個的?我在里屋聽見這話,尷尬得跺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