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琪說我這種病人,一褥瘡不長的,還是頭一個。
「不過沒找兒媳婦也好,找了也不會像我這麼會照顧人。」
「見現實點的,沒倆月就得把你踹了。」
「然后你一醒,本來開心,突然發現,誒呀,老婆沒了,一激,又植了……」
被自己逗笑了。
那是午后,在上灑下了。
有和年輕時一樣漂亮的側臉。
鼻尖有汗滴,角有酒窩。
以及,這短短幾天里,新長出來的白發和細紋。
「對了兒子,你什麼時候醒啊?」
溫地問著。
很小聲,好像,怕催急了,我會生氣。
「什麼時候醒啊?」
我突然發現,我媽已經很久都沒罵人了。
現在說話都輕聲細氣的,不是那種刻意的溫和。
好像,只是太累了。
每次幫我按全,都會累得在我床邊睡上一覺。
所以,現在的,連說臟話都沒力氣了吧。
那一刻,我有了「復活」以來的第一個念頭:
我不想守著自己病床上的了。
我想陪陪。
5
那天晚上,「我」跟著老媽,第一次走出了病房。
沒人看得見我,沒人聽到我說話,也沒人得到我。
我和一起去了租的房子。
那是個很破舊的小區,墻皮斑駁,樓道昏暗,房門發出咯吱的響。
屋子里空間局促,雖然我媽并沒置辦什麼東西,但這里仍然很。
我看見從那不斷散發噪音的冰箱里拿了一袋餃子。那大概是為我包的,小琪不讓我吃,就又拿了回來。
然后進廚房,點火,燒水。
只拿了六只,放在鍋里。
站在灶臺邊,靜靜等著。
「就吃這麼點麼?」我問,可是沒回答我。
幾分鐘后,餃子出鍋。端到客廳里,一個人吃起來。
不大,一次只能咬半個。
于是吃得很慢。
「我手藝是真的好。」邊吃邊嘆著,「我兒子吃不到真是虧了呀。」
又被自己逗笑了。
可是吃到第三顆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開始微微,再也沒法咽下食。
眼淚從臉頰上落,一滴,兩滴,全都滴在盤子里。
「我兒子真是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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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叨著。
「這麼好的餃子吃不到。」
「哎……」
「以前多給他包幾頓就好了。」
許久許久之后,嘆了口氣。
干了眼淚,剩下的幾顆餃子,也吃不下了。
6
我一直以為我媽,從不會哭。
是那種很颯的人。
我爸提出離婚的時候,笑話我爸。
說你趕滾啊,傻 X 才不要我這麼好的人。
當時我很小,很害怕,一直抱著我媽。
我媽我的腦袋,說兒子你別擔心啊,他走了咱娘倆也窮不了,咱等會就去吃牛排。
還有一次。
是我外婆去世。
我媽是兄弟姐妹里最出息的,獨自從鄉下闖進了市里,所以葬禮,全是持。
在鄉下忙了三晝夜,再回到家時,眼睛腫腫的。
我問,媽你哭啦?
說,屁,好幾天沒合眼了。
我當時覺得這說法合理。
畢竟面對我的時候,表鎮定,語氣平和。
只不過,當天晚上,忽然央求我。
「兒子,今天陪媽媽睡行麼?」
所以現在,北京狹小的出租屋里,是我第一次看見流眼淚。
原來不是不會哭。
只是在我面前不會。
7
可是,我媽媽的所有堅持,都在我被搶救時土崩瓦解。
闖進去,看見被電擊著的我,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而小琪顧不上我媽。
正拿著電擊,指揮著幾個急救醫生,「一,二,三」
砰!
「一,二,三」
砰!
我的子隨著電擊劇烈地震。
可是,心電圖仍然是一條平直的線,沒有半點起伏。
終于,一個急救醫生低聲,「小琪,已經半小時了,他不可能再……」
「閉啊!」小琪吼著,「一!二!三!」
砰!
「你振作點小凡!」小琪怒吼。
忽然,回過頭,看向我……
看向靈魂狀態的我。
「你他媽振作點啊楊小凡!」
我這才猛然意識到,為靈魂的兩個月,只有小琪,每次走路都會主繞開我。
能看見我!
一定能!
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太平間里的鬼告訴過我,只有找到能看見你的人,才能被你附。
「那個,只能看見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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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附,你才能再擁抱一次媽媽,和好好道別。」
擁抱一次,說幾句話,好好道別。
這是我死前最后的愿了。
想到此,我的心電圖,終于震了一下。
8
「你就是能看見我,別裝了。」
搶救功后的一整天,我一直跟在小琪后。
跟解釋,自己被撞了有多慘,躺在床上多可憐,媽媽照顧我多辛苦。
不過一直對我視而不見。
直到我說,「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我錯了。」
可能是出于本能,立馬回了一句,「錯哪了?」
「我……不應該跟你分手。」
「還有,再想。」說。
「錯在不應該不聯系你」
「你還拉黑我了呢!還有!」
「還有什麼啊?」
「還有你植人了都不告訴我一聲,還是你朋友告訴我的!要不是人家,我怎麼申請調到這兒,怎麼接手你的治療!」
我愣了半天。
「小琪,你想過沒有,我不告訴你,可能正是因為,我植人了。」
眼神閃爍,顯然是認同了我的話。
「我不管!你就是錯了!」
「好的,我錯了!」
小琪瞪著我。
的嗔怒,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