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從來都不愿意和老楊爭吵。
公公出院后收拾了簡單的,在餃子鋪旁邊租了個房子,周末下班的時候替小產的姑娘去看店。
公公熱地請我和老楊吃了一頓餃子,我頭一次見公公竟然也有如此開朗的一面。
老楊木然問,「你為什麼離開媽?」
公公倒了一碟醋,餃子蘸著醋,吧嗒著吃,醋濺到了服上。若是從前,婆婆肯定拍桌子說公公缺家教,但姑娘坐在公公旁邊安靜地笑著。
姑娘其實并不好看,和保養得當的婆婆比起來,顯得既沒有氣質也沒有氣場。可是偏偏公公和在一起顯得更加開心,我從公公的臉上看到了舒適,自在。
公公說:「既然你們都知道了,也不怕把話說開了。這些年要不是靠著和互相藉,我和你媽的婚姻本撐不到今天。我本沒想著離婚,我只是想每天過來吃一頓餃子,在這里安靜地充會兒電,然后再咬著牙,低著頭回到那個家里。那個家像個沒有的牢籠,我終于自由了。」
我看著眉飛舞吃餃子的公公,突然想起劉醫生的話。
他說那些發生婚外的,只不過都是失意的人。他們貪的不是新鮮,刺激,而是舒適,歸屬。他們在婚姻之外尋找著本應屬于婚姻的東西。在家之外,尋找著家的覺。
那婚姻呢?那家呢?是因為被填充了太多東西,而忘了最初的模樣嗎?那又是誰把婚姻到了這步田地呢?
5
走出餃子店,外面的有些刺眼,我攥著老楊的手問,「你覺得家是牢籠嗎?你也會不想回家嗎?」
我曾問老楊,我們一個人原本可以過得很好,為什麼要結婚?為什麼要組建一個家庭?
老楊說,雖然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但兩個人可以過得更有煙火味。
從前總是一個人煮泡面,時間久了,連泡面口味都懶得換,只用在購車重復上一次的訂單;
和老楊在一起后,時而也會牽手逛菜市場,在廚房搗鼓許久,整出來一頓勉強下咽的飯菜,然后互相喂著對方。看對方吐著舌頭勉強下咽,最后一起窩在沙發里愉快地點外賣。
和老楊在一起,再小的事也不覺得瑣碎,再大的事也不覺得沉重。日子穩妥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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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從前的獨居生活,雖然外表看起來鮮亮麗、令人羨艷,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抱著偌大的海綿被,只有自己知道,孤獨從四面八方襲來。
老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又扯著他笑問了一遍,「你喜歡咱們家嗎?」
我期待地看著老楊,老楊卻著兜,又了上兜,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跑去報刊亭買了一盒煙,出一送到邊。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楊為了備孕已經戒煙。
半年了,他沒有過一煙。老楊叼著的這煙就像對我的無聲反抗。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反抗什麼。
一路無言,回到家,老楊問我,「你為什麼從來不管我?」
我愣了。
「我以為你喜歡我,是因為我理,給你絕對的尊重、自由,我以為你不想像爸一樣,被媽管著。」
老楊煩躁地嘬著那沒有點著的煙。
我試著手,從老楊里把煙拔出來,「不然從今以后,我管管你?」
老楊像個委屈的孩子,「我以為我這輩子絕對不要找像我媽那樣的人,可是當你不管我時,我心里又有點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曹蕓找過你。」
「你都知道了?」我低著頭,「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我不想和你吵架。」
結婚三年,我和老楊從未發生過任何爭吵。我始終相信是無聲的約束,勝過一切的管教。
「你不想吵,是不是因為你不敢?你怕我也過問你和劉醫生。」
6
劉醫生?若說我和劉醫生,我絕對心坦。別說曖昧,我對劉醫生連好都稱不上。
「我們什麼關系也沒有,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他繞幾公里送你回家;普通同事,他故意調班陪你上夜班;普通同事,他不找你聊天?」
「你調查我?」
「我沒有。是曹蕓告訴我的。」
「呵,」我雙手抱于前,背對著老楊,「那你信曹蕓還是我?」
我不明白被潛在威脅對象滋擾的人是我,怎麼我還沒發火反而被責問?我高昂著頭等老楊來求和。可是一秒,兩秒,老楊并沒有來抱我。
我掐著胳膊默默數數。多麼希老楊用他的胡碴來扎我的脖頸,我的臉。我突然發現,我以為我堅強獨立,其實我深深依賴著老楊。我不管他,是因為害怕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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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來,緩緩回頭,看見老楊頹敗地坐在沙發上,挲著那一香煙。放在邊咂了好幾口,但始終沒有點燃。
老楊把煙放在茶幾上,像打了一場敗仗一樣耷拉著腦袋,「對不起,我沒想要和你發火。我只是沒想到,爸媽離婚了。我一直以為,他們很恩。」
這一刻的老楊就像一個惶恐無辜的小孩。公公婆婆的離婚就像一顆炸彈,炸在我和老楊的心頭。

